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7集｜抽调名额

深圳孙秀明

第17集音频欢迎收听

满心期盼抽调回城，我身为青年点点长，顾虑良多，两次错过高考黄金时机。眼见男知青给了回城名额，有回城希望，而女知青前路艰难、出路渺茫，再看身边同学曲折坎坷的回城路，我彻底醒悟：命运不能靠等，唯有自己赶考，方能自救翻盘。

我上学那会儿，在班里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只是我们读书的年代特殊，经历过停课闹革命，鞍山新华学校正常教学进度被打乱，真正踏踏实实上课、系统学知识的时间特别少。

所以当年我虽然是以初三学籍名义下乡，真实文化底子，也就初一、初二的水平。即便如此，我从小就爱读书、爱动笔、爱琢磨文字，心里一直藏着一份想要继续求学、继续读书上进的执念，从来没有放下过。

一九七七年、七八年全国刚刚恢复高考，现在回头去看，那两年绝对是我们知青高考的黄金年份。考题相对温和、政策倾斜知青，是最容易抓住机会、改变命运的窗口期。

那时候我心里特别动心，真的特别想报名试一试。下乡海城的五哥，深知我的性格和心愿，专门给我写来一封信。字里行间全是暖心叮嘱，反复劝我、鼓励我，让我一定要鼓足勇气参加高考，牢牢抓住这个来之不易、能彻底改变命运的大好机会。

五哥的这封信，深深触动了迷茫中的我，我心底熄灭许久的求学火苗，一下子又重新燃了起来。

可我终究还是顾虑太多。

当时我担任青年点点长，事事要顾全大局。看着身边所有知青，日日夜夜都在盼回城、盼抽调，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份回城的期盼。我那时候年轻、眼光短浅、想法保守，总觉得自己如果脱产复习、全力备考，会落下话柄，怕影响不好，如果备考一段时间，再考不上，某种程度上就将影响自己后续抽调回城的机会。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稳妥为先，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总盼着：再等等、再看看，说不定下一批就有女知青回城名额。

就这样，我憋着、忍着、耗着，硬生生压下了高考的念头，一心死等农场的抽调回城名额。

整整两年时间，我一边劳动、配合带队干部管理青年点，一边默默等待机会，眼睁睁错过了七七、七八两届最好考的高考。

熬到一九七八年底，农场年度抽调名额终于下发，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可结果出来，女生落空：整批名额里，只给了我们青年点一个男生抽调名额，女生名额一个都没有。

那一刻，我彻底醒悟、彻底清醒。

靠抽调回城这条路，对我们女知青来说，太渺茫、太不公平、太难了！

也是在那两年，我亲眼看着身边女知青的处境，越发看清：女孩子下乡，太难、太不容易了。

我们屋辛同学，体质柔弱，她根本干不动重农活。最初因为青年点臭虫肆虐，她整夜被咬得无法安睡，实在熬不住，曾短暂回鞍山。可下乡知青终究要归队，休整几个月后，她还是选择再次返回我们青年点，想踏踏实实好好劳动、争取表现。

我们同住一个宿舍，六人共处，她的箱子在我箱子上方，朝夕相处、彼此熟悉。她性子温柔，笑起来是一双眯眯笑眼，说话总是温温和和。平日收工后，时常穿一件白底小红碎花的抹袖小背心，文文静静。她体质单薄，下地劳作格外吃力，曾笑着跟我念叨，怎么感觉自己腰身越来越粗了？因为我上个春节回鞍山去她家，看到过她的小男朋友，所以，一闪念，她可能怀孕了！

身体负担越来越重，农活根本扛不住，无奈，她又回鞍山。

寒冬腊月天，大家都穿着及膝大棉猴，天不亮民兵一吹哨，全员必须起床列队、准备下地。这次又刚刚回来的辛同学，手拿铁锹也跟着列队站排，她不敢搞特殊，那时她肚子已经孕相非常明显，厚重棉猴大衣勉强才能扣上扣子。

她当时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县城大洼医院开证明，办理病残回城。在队伍即将出发时，辛同学悄悄跟我说，她要去大洼医院开证明办理病残回城，我立即催促她快去队伍前面的带队干部和民兵排长请假啊！于是她却生生去请了假。

后来我从她口里知道，她满心希望去大洼县医院去开证明，不仅证明没开下来，还被直接查出是怀孕，当场驳回了病退申请。

那一夜，她心里该是何等煎熬、绝望、无助。第二天只见她，嘴唇起满了大水泡，嘴都有些歪了，整个人憔悴得脱了相。

那一刻我深深感慨：

男知青尚可凭实干争取抽调、凭表现获得机会，可女孩子想回城太难了，抽调名额少，想走病残回城路径，又几乎条条堵死、无路可寻。万般无奈之下，这位辛同学最后只能放弃一切，自行回了鞍山。

看着女同学这般坎坷无助，再对照男知青尚有一线抽调希望，我心里的感触更深、醒悟更彻底。

两年隐忍等待、两次错失黄金高考机会，所有的侥幸和期盼，这一刻全部落空。我当即下定决心：再也不等抽调名额了！不靠集体推荐、不靠政策分配，我靠我自己！这次我一定回鞍山复习，备战高考，自己拼出路！

也正是在那段心绪起伏、反复思量的日子里，我四哥让出抽调名额这件事，对我的触动更大，让我更加看清：女知青抽调回城，远比男知青要难得多。

一九六八年，鞍山大批学生响应上山下乡号召，从初一到高三，整整六届学生，无论年龄长幼，一同奔赴广阔天地，劳动锻炼。

我四哥是这批下乡知青里年龄最小的一个。

可论踏实、论肯干、论吃苦耐劳、论责任心，他在青年点、在生产队，人人称赞。不管是队里老农、村干部、身边知青，所有人都公认：四哥干活最实、为人最稳。

也正因他常年踏实肯干、表现突出，那一年难得的抽调回城名额，经过全队民主选举、层层评议，毫无争议、名正言顺地落到了我四哥头上。

在所有人心里，这个名额，他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可就在名额尘埃落定之后，青年点里一位比他大好几岁的男知青，特意私下找到我四哥。

这位同学我印象很深，他曾经来过我鞍山家里，样貌出众、白白净净，天生一头自然大波浪卷发。在那个年代，没有烫发、没有装扮，大家都是朴素穿戴，他算得上是知青里非常周正、帅气、体面的小伙子。

谁也想不到，就这样一个外表体面、看着开朗大方的人，为了一个回城的名额，找到了年少的四哥，痛哭流涕，一副万般无助的样子。

他哭着对四哥说，自己在鞍山早就处好了对象，两家已经约定好，只等他回城就结婚。自己年纪大了，耗不起等待。

说着说着，他情绪崩溃，当场对着年纪比他小好几岁的四哥痛哭下跪，苦苦哀求：“你年纪小，来日方长，以后回城机会还多。这次名额，你就让给我吧！”

我四哥天性善良、心软实在，看着年长的同学哭着跪地求助，实在不忍拒绝。最终，他硬生生把自己凭汗水、凭实干、凭口碑挣来的珍贵回城名额，拱手让给了这位同学。

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后，又心疼、又惋惜、又替四哥不甘。可四哥坦荡淡然，从不抱怨、也从不后悔。

后来这位得到名额的同学，顺利回城、进修读书、考上大学，最终进入鞍山一家三甲医院工作，人生一路顺遂、安稳向好。

我每每回想这一幕，心里总是十分感慨。四哥小小年纪，身在艰苦的知青岁月里，却拥有这般成人都难有的宽厚、善良和高尚胸襟，让我打心底敬佩。

一件事，看清人心；一件事，看懂命运。

如果我再等，再不参加高考，高三应届毕业生都起来了，跟他们竞争高考，谈何容易，我很可能就将永远也拿不到不要说大学，就连中专录取通知书也可能都拿不到。

这一刻，我彻底断了等待抽调的所有念想。

不等、不靠、不盼！

一九七九年，我毅然决定抓住高考最后一次机会，告别青年点，返回鞍山，全心备战高考，为自己的人生，奋力拼一次！

盐碱地上的青春，从来不全是汗水与农活，更有命运选择与人情冷暖。眼巴巴等抽调名额，结果落空。旁人的境遇也照见自己的前路。既然等待换不来出路，那就把希望握在自己手上。回城复习的日子，充满重重难关，下一集，来讲那段挑灯苦读的备战高考时光。

下集预告：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8集｜备战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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