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菊水与二十世纪

当兵的人

美篇号：914958

美篇作者：当兵的人

图片来源：致谢学友、AI生成

铁头、二十世纪、菊水——乍一听像三个人的诨名，其实是三种品种的梨，是白茅岭农场的梨，拳头产品是二十世纪，种植面积最大、产量最高的是涛城分场。

白农当年盛产生梨。如今逛水果市场，皇冠梨、秋月梨、香梨…个个光鲜水灵，可转上一圈，常常空手而归：想找的，是几十年前的那几种老梨，如今连见都见不着了。

名字还记得住的三个，前些天被我输进了AI——元宝。它答得头头是道：二十世纪和菊水是日本引进的品种，上世纪中期中日两国的当家梨；后来因为抗病性差，在中国渐渐被淘汰。它还补了一句公道话：口感确实好，眼下市面上的梨，大部分都比不了。

可一说到铁头，它就露了怯。它说铁头不算品种，是营养不良、核大肉硬的僵果，所以叫“铁头”。这显然不对，它还有一个别名叫“杭铁头”，顾名思义，应该原产地是杭州，农场的人叫“摆梨”，意思就是采摘后或买回家，搁置个把月吃更好。真吃过的人知道：铁头个大，色深，肉质较粗，不入农场人的眼界，和菊水梨同为农场试验站的引进试种品梨，口感确实不及二十世纪和菊水；果肉虽粗，可它脆甜多汁，二十世纪和菊水下市了，仍然在不少人家里能看到它，一个梨大的二、三斤重，常是众人分而食之的佳果，受到一些人的追捧。AI算法知道这些梨从哪里来、为什么被淘汰，唯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滋味这一段，算法上没有，得由我们亲历的口感味蕾来补上。

农场的夏秋，吃得最多的水果就是二十世纪。皮薄，肉嫩，汁甜，咬一口，甜水顺着嘴角外溢，合着汗水淌向下颌。那时不过两毛钱一斤，随手可得，身在福中不知福，只缘身在此山中。

真正把它牢记进心的，是1970年的那个盛夏。

那年我已从知青连队分到了医院，下基层劳动是常有的事。有一回在涛城分场，一干就是两三天。任务很特别：分场同芜湖地区订了外贸协定，要在规定时间里交付一批鲜梨——说是出境香港的，条件十分苛刻。

苛刻到什么地步？纸箱是定制的。梨得一只一只地挑：每只恰好125克，不许有疤痕，大小要一致，色泽要均匀。用秤称，还要用圆环套——刻了度的圆环往梨身上一卡，过得去的才算合格。挑出来的梨用纸一只只裹好，一箱装24个。芜湖外贸出口公司派专人现场指导。时间紧、任务重，供货方未按规定履约，还要缴纳违约金。军代表是作为一项政治任务动员的，一旁督战，一边还不时的手捧“红宝书”，宣读“最高指示”，鼓舞干劲。听说这样的一箱能卖100港币。外贸公司的业务员讲述了，港币与人民币兑换之比为，1港元：1.3元人民币；而彼时香港与大陆全行业月薪酬中位数之比为700—1500港币/35—47人民币。意在使众人精心操作，严格执行标准。这使当时在场的人们，对境内外水果价格差距的认知，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盛夏的涛城，大茅草棚四面通风，消抵不住热浪涌动，人人大汗淋漓。来的都是机关单位的，男女混杂，男人们再热也不敢赤膊上阵，背心或的确良衬衣湿了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

出口的梨金贵，够格的动不得。军代表和分场的干部发了话：口渴了，想吃就吃，吃那些筛下来的。大家也不客气。讲究些的，用刀片把梨皮旋了吃；次一等的，掏出手绢搽一搽就咬；像我这样的，手一抹，张口就啃。劳作一天下来，个个吃得心满意足、肚圆腹胀。

每天收工回家前，分场干部还照例给每人称送一份生梨，五斤上下。有手脚利索的，私下多拿几个——连军代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

前些天元宝又给我列举了一长串老梨的名字，可那些品种，白农多半没种过。它知道得再多，也不知道铁头、二十世纪、菊水长在哪几片梨园，更不知道1970年那个夏天，茅草棚底下的汗，纸箱边上的秤和圆环，还有回家路上那五斤梨的分量。

如今，铁头、二十世纪、菊水，市场上都难觅踪影了；同它们一起不见的，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农场梨，和别的许多好东西——分布在农场区域内，满山遍野的茶树，规模化种植的玫瑰花、蟠桃、李子园区。它们不再长在树上，只长在我们的记忆里。

好在记忆靠得住。一个叫“二十世纪”的品种，就这样替我们，把整个二十世纪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来。

2026.9.5落笔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