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夜,我初为人母

王丽丽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九三年,阴历十一月二十四,临近腊月,正是滴水成冰的深冬。寒霜铺满大地,坑坑洼洼的土路都冻出了一道道的裂痕,车辙里结着冰碴。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对临生产的事一无所知。那个冰冷的寒夜,深深烙印在心底;那一夜,我褪去青涩,第一次做了母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时乡下医疗条件简陋,我年少懵懂,怀胎九个多月了,竟全然不懂临盆的征兆。只听过村里老人说“九个月零十日,不是今天是明日”,却从未料到生产会来得如此仓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前曾去杨庄乡卫生院检查,当时乡里没有B超设备,我连B超是什么都未曾听闻。医生建议我去往大家洼潍坊碱厂职工医院或是寿光人民医院,斟酌路途远近,我们最终选定了潍坊碱厂职工医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行只是为了产检,待产衣物、小包被样样没有捎带。丈夫骑着我结婚陪嫁的永久牌自行车,我侧坐在后座上。三十多里坑洼土路,一路颠簸摇晃,我本能地把头贴靠在他的后背上,一手扶着座架,一手揽紧了他的腰,生怕有半点儿闪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途之中,我已然感受到腹部阵阵下坠的痛感,分明是临产的预兆,可年少的我们却只当是路途颠簸所致,依旧匆匆赶路。凛冽寒风钻进衣领袖口,浑身冻得僵硬冰凉。如今回想依旧满心后怕,后来才知晓这场仓促的求医路,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谁也不曾想到,我们本是寻常产检,命运却让我的女儿在这个寒冬深夜,匆匆奔赴我而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产的阵痛剧烈又难熬,一阵阵撕扯着我。医生担心我的安危,特意让丈夫进产房陪护。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满是冷汗,指尖不停颤抖,眼圈通红,几欲落泪。熬过漫长的阵痛,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长夜,清冷寒夜里,这声啼哭格外清亮,一缕暖意悄然漫遍心头:我的女儿平安降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虚弱的我强撑着睁开眼睛,歪过头去望向小小的婴儿,从前总以为新生儿都是白白嫩嫩、圆润可爱的模样,眼前的孩子却和我想象的截然不同。她双眼似睁非睁,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小脸透着红黑,布满细密褶皱。因为身形瘦小,她的小手、周身皮肤全都皱皱巴巴。小家伙啼哭时嗓音嘶哑,小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模样惹人疼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皱巴巴的小小生命,有着惊人的韧劲。她细嫩的小手轻轻伸来,紧紧攥住我的手指,软软的掌心力道却格外有力。就在这温热又用力的一握之间,一股浓烈的母性涌上心底。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我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褪去了所有稚气,一瞬间真正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孩子身形柔弱,眼眸里却藏着一束温柔微光,我们母女静静对望。刹那间,撕心的生产疼痛渐渐消散,可身处陌生冰冷的病房,我依旧百感交集。同病房的产妇,都有婆家亲人围坐照料、嘘寒问暖。看着旁人阖家温暖的模样,我心底满是羡慕,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一时间孤单又无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万幸寒夜遇暖,我们邂逅了世间最美的善意。邻床待产的是碱厂职工的家属,陪同的老太太心地善良,见我们夫妻手足无措、毫无经验,主动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为宝宝穿戴、包裹,稳稳地将孩子递到我的怀里。又特意端来热腾腾的小米粥,让我吃上了产后的第一口“定心饭”。这份素不相识的温柔善意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委屈,泪水止不住簌簌落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初生的宝宝浑身冰凉,那一夜断断续续啼哭,几乎闹了一整晚。初为人父的丈夫笨拙又温柔,轻轻攥着孩子小小的脚丫,把柔弱的小婴儿紧紧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看着弱小的孩子,初得爱女的欢喜、心底的心疼与忐忑,万般滋味交织在心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能忘记的,还有十六岁的小姑子。那时她正在这家医院食堂打工,听说我突发生产,急缺被褥尿布,当即连夜动身。漆黑的冬夜,三十多里结着冰碴的土路,就她一个人骑车赶路。哪里会不害怕?只是一心惦念着家人,便咬紧牙关往前奔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个刺骨的冬夜,事前毫无周全准备,也没有一家人围在身旁的热闹,可偏偏藏着人世间最质朴滚烫的温暖,万般温情融化了漫漫长夜的寒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岁月匆匆,三十余载弹指而过。当年那个冬夜里皱巴巴的小小婴孩,早已褪去稚气,也成了两个宝宝的母亲。时隔多年再回望一九九三年的那个冬夜,所有细节依旧清晰如昨日。那一夜,疼痛与欢喜交织,孤单与温情相融。这场刻骨铭心的初遇,不仅是我一生最温柔的开端,更深深地珍藏在我的心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