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知青专列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广播声中鸣笛启动了。人多没有对号入座，我和同学挤窗口边上座位坐下，大多数我都不认识。车厢内塞满了人和行李，座位底下是网兜、脸盆、被褥卷，行李架上码着箱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解的表情兴奋的、茫然的、强装镇定的……</p><p class="ql-block"> 我对面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高中毕业那年没赶上第一批下乡，这回算是补上了。他带了一个大的木箱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四海为家"四个字，字写得漂亮，一看就是练过的。火车开出去还没半个小时，他就从箱子里翻出一本不知道什么书，旁若无人地看起来。</p><p class="ql-block"> 突然听见有咕嘟咕嘟声，只见对面眼镜男放下书，伸手从军绿色挎包中掏出一只灰色鸽子，好奇的我心想去农村插队劳动，带一只鸽子有啥用？看他用手轻轻摩挲灰鸽翘起的羽毛，喃喃自语：“别着急！陪我一程明天放你回家！”听他这么一说，引得我心里泛酸，也理解眼镜男他带灰鸽的心情。</p> <p class="ql-block"> 那只乖巧的灰中带点白色鸽子，羽毛像缎面一样发亮，不时地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也许是饿了的原因，只见眼镜男顺手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放在手心喂它，小灰鸽一点不怯生，一粒接一粒不一会吃的不剩几粒了。眼镜男便小心翼翼将它装进挂包里。</p><p class="ql-block"> 火车已奔走了七八个小时了，太阳早已落下，窗外天色已暗此时车厢里灯光亮起。餐车叫卖声响起，没见有人买饭，知青们都自己带着干粮，我和同学咸菜就烙饼，母亲烙饼时往里卷了点油和香料，这也是对我离家出远门而特别牵挂的照顾。</p><p class="ql-block"> 眼镜男从座椅底下提包中拿出两个铝饭盒，打开一个里面装了四上个馒头，挤得紧紧的，另一个饭盒装的听他说是“虎皮辣椒”，让我和同学吃，这是我第一次见将青椒整个做熟叫虎皮辣椒。四个馒头的样子像机器做的，一问得知是他自己在食堂打的。</p> <p class="ql-block"> 一顿饭吃得我们有点熟悉了，聊天中得知他的父母是某中学的老师，都被下放到干校劳动改造去了，哥哥去了新疆建设兵团，姐姐去农建师，他是兰州大学附中毕业到玉门插队，家里只剩上初中的妹妹，一家人四分五裂。</p><p class="ql-block"> 坐在斜对面靠窗位置的是个姑娘，梳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从头到尾没说话，也不听别人说话，只是攥着一个搪瓷缸子，双眼看着窗外。火车过山洞的时候，车厢里暗下来，我看见她低下头，肩膀好像在微微发抖。 </p><p class="ql-block"> 过完山洞，光线重新灌进来，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眼圈发红，我假装没看见，把视线挪开。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侧过脸去，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拍，嘴里说着安慰她的话语，看男生脸上的表情，猜他和她不是同学关系。</p> <p class="ql-block"> 听那男生和旁边知青说话才得知，他俩是兄妹，哥哥高中毕业，妹妹初中毕业，家中还有一弟一妹，为了插队互相有个照应，兄妹俩同时报了一个地方，妹妹从小没离开过家和父母，她才十六岁，身体长得又单薄，是我们这拨人里年纪最小的。</p><p class="ql-block">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已是很晚了，车厢广播报站名，（已记不清站名了）只看见当哥的背着挎包背上行李，妹妹提着旅行包，跟着其他几人一起下车了，我扒在车窗看他们站立在简易的站台上，寒风中等待插队接他们当地人。</p><p class="ql-block"> 知青专列荒漠奔驰一夜，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眼镜男怀抱灰鸽不舍，一夜没睡眼里充满血丝。他凝望窗外站牌陌生的地名，将纸条塞进鸽哨，慢慢拉开车窗，把它托到窗外，松手时喃喃自语："回家吧！别像我回不去"！灰鸽展翅的瞬间，我扒窗静靜目送，小精灵绕了两圈飞走了。他愣在那儿，冷风吹进了窗口</p> <p class="ql-block"> 车厢过道那边座位上坐一男生，大家都叫他刘大壮。是兰州铁路一中的毕业生，他的行李多，光咸菜罐就带了三个。他嗓门大，车开没一会儿，就跟前后左右的人都混熟了，吆喝着分咸菜、分炒花生，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打招呼给吃的，把车厢弄得跟过年似的。</p><p class="ql-block">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说："咱们是知青，别愁眉苦脸的，去广阔天地干大事去！以后回家就坐这趟车，拿出自己的知青光荣证，上车不用花钱买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别人不知是否相信，但当时我真的相信了。</p><p class="ql-block"> 坐得时间太长了我站起走了走，这趟车上还有很多人。有拉手风琴的，一直拉前苏联歌曲《山楂树》，把一车厢的人都拉沉默了。有趴在桌子上写信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把揉烂的信纸塞进了裤兜里；有靠在一起打瞌睡的，头歪来歪去，像风吹过的麦穗。</p> <p class="ql-block"> 我们挤在同一节车厢里，朝着同一个方向，以为那就是命运。可火车到站以后，大家就散开了，散进各自的命里去了。我一直记着那趟绿皮车的车次是301/302，车窗能往上推的那种。冷风灌进来的时候，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把车厢嘈杂说话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p><p class="ql-block"> 整整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终于到酒泉了，领队老师吹哨集合，我们一行六十人，一个个提的背的行李，拥挤着下车了，我回头看看车窗上扒着眼镜男和刘大壮，他俩插队的地方比我还远，此时脸上的表情难以言说。虽然同车二十四小时，好像已是多年的朋友。短暂停留后知青专列继续远行，互相说声再见却再也没见。</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如果你问我还记得谁？我记得那绿皮火车咣铛咣铛摇摇晃晃的感觉，车厢内满是青涩的面孔，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越走越远越荒凉。我还记得刘大壮和那兄妹俩，还有眼镜男和他放飞的精灵小灰鸽……</p> <p class="ql-block"> 一一写于2026.9.28.一一</p><p class="ql-block"> （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