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舌昭日月，正气贯千秋，--读文天祥《正气歌》有感（四）

开心就好(彭立霖)

公元1278年（南宋祥兴元年）冬，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兵败被俘，被元兵押解至元大都，身陷囹圄、囚室孤苦之际，他提笔在土牢阴暗潮湿的墙上，奋笔疾书，一气呵成了被后世传为千古绝唱的《正气歌》。诗中，他罗列了历代忠义之士，以滚烫文字熔铸山河风骨。其中“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一句，寥寥十字，如金石撞击，铿锵作响，穿越千年风尘，直抵人心最柔软的深处。这不仅仅是两个典故的罗列，更是中华民族脊梁骨中最坚硬的两节，支撑起“时穷节乃见”的浩然天地。

盛唐落幕，乱世倾颓，山河破碎之际，最见士人风骨。‌“为张睢阳齿”‌中的张睢阳，即张巡。安史之乱时他坚守睢阳孤城，典故最早记载于《旧唐书·张巡传》和《新唐书·张巡传》。两史载，公元755年（唐玄宗天宝14年），安史之乱爆发，叛军势如破竹，中原大地血流漂杵。张巡死守睢阳孤城，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军，他每战必身先士卒，大呼杀敌，以至于眼角破裂，鲜血直流，牙齿因极度用力而全部咬碎。城破被俘后，叛将尹子奇见他神色凛然，问其缘故，张巡答曰：“吾欲气吞逆贼，顾力屈耳。”那仅存的三四颗残齿，见证了一位将领对家国的无限忠诚。他守住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大唐王朝最后的财赋命脉与反攻希望。“守一城，捍天下”，张巡嚼碎的不仅是牙齿，更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为颜常山舌”‌中的颜常山，即颜杲卿，楷书颜体颜真卿的堂兄。安史之乱时，他任常山太守时起兵抗敌。据《新唐书·颜杲卿传》记载，颜杲卿本是反贼安禄山的部下，但他却心怀唐室，暗中联合堂弟颜真卿起兵反抗。兵败被俘后，面对安禄山的威逼利诱，颜杲卿毫无惧色，当面痛骂叛贼。恼羞成怒的安禄山命人钩断他的舌头，但他仍含糊不清地咒骂不止，直至壮烈殉国。那被割去的舌头，虽不能言语，却在历史的长河中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呐喊。颜氏一门忠烈，“父陷子死，巢倾卵覆”，用鲜血书写了“仁兄爱我，俾尔传言”的家国大义。

张巡守城之时，每临战阵，怒目嗔视，咬牙拒敌，齿牙尽碎仍厉声斥贼。绝境之中，他不是不知大势已去，不是不懂孤军难支，只是心中有家国、胸中存大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城破被俘之日，叛军逼其屈膝投降，他依旧怒骂不止，铮铮傲骨绝不折腰。敌人悍然撬碎其齿，满口鲜血淋漓，依旧挡不住他斥骂叛贼、守护家国的赤诚。那满口碎裂的牙齿，未曾屈服于强权利刃，未曾妥协于绝境危局，它咬碎的是乱世苟且，守住的是山河气节。铮铮齿骨，是乱世忠臣最坚硬的铠甲，是华夏儿女最滚烫的初心。

若说张睢阳之齿，是铁血守城的刚烈决绝，那颜常山之舌，便是宁死不屈的赤诚呐喊。颜杲卿生于乱世，秉性忠烈，一身正气凛然不可侵。安史之乱爆发，常山沦陷，颜杲卿兵败被俘，身陷敌营。叛军觊觎其才学名望，百般威逼利诱，令其俯首归顺、为敌所用。但他身为大唐臣子，身负颜氏忠烈家风，颜杲卿心怀社稷、义薄云天，面对叛军淫威，始终厉声痛斥、绝不臣服。他字字铿锵，句句忠烈，怒骂叛贼祸乱朝纲、荼毒百姓，字字句句皆是家国大义、赤子忠心。穷凶极恶的叛军恼羞成怒，残忍割去其舌，欲封其口、灭其志。口舌尽失，鲜血喷涌，剧痛彻骨，可他眼中依旧有山河，心中依旧有赤诚，未发之声皆为忠义，未屈之骨皆是担当。无舌不能言，却从未磨灭心中正道；身躯将殒灭，却始终坚守家国本心，壮烈殉国，以残躯热血，铸就忠贞不渝的不朽丰碑。

一口碎齿，一截残舌，皆是凡人身躯，却承载了最非凡的家国大义。乱世之中，功名富贵可诱俗人，刀兵酷刑可惧庸人，却唯独撼动不了心怀正气、坚守本心的忠义之士。张睢阳碎齿不降，是守土有责、宁死报国；颜常山断舌不屈，是守心有节、以身殉道。他们无盖世功名以耀史册，无锦绣篇章以传后世，却以血肉之躯，诠释了何为忠臣、何为气节、何为华夏正气。

《论语·子罕》：“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文天祥身处南宋末年危局，身陷囹圄，面对元军的劝降与酷刑，他从张巡与颜杲卿身上汲取了无穷的力量。他深知，肉体可以毁灭，牙齿可以咬碎，舌头可以被割，但心中的正气不可夺。这种正气，是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是维系天地纲常的根本。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文天祥以这两位前贤为榜样，将个人的生死荣辱置于度外，只求丹心照汗青，也为我们后人树立了学习的榜样。

天地浩荡，岁月悠悠，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唯有正气永存。齿可碎，骨不可摧；舌可断，志不可移。张睢阳之齿，咬碎乱世阴霾；颜常山之舌，唱响山河忠魂。这十字箴言，镌刻的不仅是两位先贤的壮烈生平，更是华夏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脊梁。

千载之后，今日我们再读《正气歌》，再品“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依旧热泪盈眶。那些碎裂的齿骨、断绝的舌尖，早已化作山河风骨、人间正道。这股凛然正气，融于华夏血脉，藏于民族风骨，历经千年淬炼，愈发璀璨明亮，激励着后世之人，守本心、行正道，怀赤诚、护家国，让忠义不灭，让正气千秋永续，在各自的岗位上砥砺前行。

2026.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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