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陈辰

在叶落长安的第三十六集，

在北方，在煤油灯下，

玉兰对张俊说：

夫妻是两棵树。

地面上看，是两棵；

泥土下面，根已盘根错节。

张俊不信。

张俊只看地面。

他看五十块大洋，

看十六岁的差距，

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被一纸婚书栽在一起。

他以为那是两棵树，

各自站着，

各自摇晃，

各自落叶。

墙上的影子一个朝东，

一个朝西，

像两棵互不相干的树。

但泥土不这么看。

泥土记得更早的事：

记得逃荒路上的脚印，

记得最后半块馍，

记得半夜熬药的火，

记得咳嗽，水声，

和天快亮时的沉默。

泥土把这些

一根一根埋下去，

像埋下无人认领的姓名。

于是根开始生长。

先是试探，

像盲人摸到盲人的手；

然后缠绕，

像两条河在地下相遇；

然后分不清了——

你的渴饮我的水，

我的痛扎你的土。

这不是寓言。

这是泥土里的事实。

这不是爱情。

那个年代顾不上爱情。

这是饥饿教会的事，

是寒冷教会的事，

是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所欠下的、

永远算不清的账。

历史书不写这些根。

历史书只写地面上的树，

写年轮，写高度，

写谁被砍倒做了房梁。

可泥土记得。

泥土记得每一根断须，

记得每一次缠绕，

记得黑暗里那场

没有证人、没有誓言的婚礼。

如果要分开，

得把地皮掀开，

把根一根一根拔断。

可断的不是一根，

是两根一起断；

倒下的不是一棵，

是两棵一起倒。

泥土下面那座看不见的房子

会轰然坍塌。

玉兰说：

地面上是两棵，

地底下是一条根。

她说得平淡，

像说粥稀了，

像说天要下雪。

而张俊不懂。

他算账。

他不知道有些账

从第一锹土落下时

就已经算不清了。

如今那两棵树还在吗？

也许做了房梁，

做了棺材，

做了灶膛里的火。

可泥土记得。

如果今夜你路过那片空地，

请低头。

不要只看月光照着的地面。

请听泥土下面，

那仍在蔓延的、

盘根错节的、

沉默的、

拧巴在一起的

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