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燕斋灯下 秋在字里

红韵轩 徐红

　　序

嘉兴之秋，不似北地之凛冽，亦不似岭南之溽热。其来也缓，如老友叩扉，先以桂香试路，再以凉风入袖。九月廿九，天阴未雨，东北风三级，体感廿四度，正是江南最宜读帖的天气。

晨起，手机屏亮，老友祝福纷至。有言气候反常者，有劝添衣保重者，有祝平安度金秋者。语皆寻常，情皆真切。香港李沛峰亦在凌晨发来一帧早安，随后朋友圈里，三幅小字行草题跋悄然静立。

素笺皮纸，纤维粗露，如老树之皮，如旧窗之纱。墨色不浓，枯润相间，字势欹侧，行间疏落。观其书，如见其人：不喧哗，不造作，于灯下细笔，闲窗自书，将二王尺牍之清逸、宋人书札之萧散，融于一纸秋意之中。

余读之良久，忽觉窗外桂香渐浓，风过梧桐，沙沙有声。手机里的祝福与纸上的墨迹，原是同一种语言：都是告诉人，秋天到了，请珍重。

是为序。

嘉兴徐红

二〇二六年九月廿九日晨

《淡墨知秋》

清晨六点半，嘉兴的天还没完全亮透，阴云低低地压着南湖，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一点潮气。徐红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摸起来，屏幕亮起时，微信里已经攒了一串红点。

徐加始、惠风和畅、龚循礼、常熟水清轩——都是老友，发来的都是同一类话：秋天到了，气候反常，保重身体。最后一条是香港李沛峰的，简短一句：“早安徐兄，秋凉添衣。”

徐红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顺手点进了李沛峰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凌晨发的，三张照片。素笺，皮纸，纤维粗粗细细地露着，像老窗帘布。墨色不浓，枯笔飞白，字与字之间留出大片空白，像一个人在灯下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徐红盯着第一幅看了很久。

“吟”“流”“知音”“梦”——这些字瘦瘦长长，微微向左倾，像被秋风斜斜吹着的芦苇。笔锋在纸面上轻提轻按，有些地方墨几乎干了，露出纸的底色，像枯枝上最后几片叶子。他想起李沛峰以前说过的话：“写字不是用力气，是用呼吸。”

第二幅是长篇，字更多，行气却有些散。徐红能看出那些字与字之间的牵丝有时断得急，像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想了想，又接着说。落款处“书于来燕斋灯下”几个字笔势稍急，比正文略抢，像客人告辞时在门口又多说了一句。

第三幅写的是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字势由紧到舒，到“只是近黄昏”一行时，节奏忽然慢下来，墨色也淡了，像一个人站在古原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什么话都不想说。

徐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嘉兴的秋天来得晚，桂花才刚开，梧桐叶还是绿的。但风里的凉意是真的，东北风三级，体感二十四度，和手机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那时李沛峰还在杭州办展，两人在孤山脚下的一家小面馆里吃面，李沛峰说：“我想写一种字，像秋天下午四点钟的光，不刺眼，但什么都照得清楚。”当时徐红不懂，说：“那不就是淡吗？”李沛峰笑了笑：“淡不是轻，淡是收着。”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三幅字里，枯笔不是干，是收；留白不是空，是让；欹侧不是歪，是活。就像今天早晨，天阴着，风凉着，桂花还没落尽——秋天不声不响地来了，但每片叶子都知道。

徐红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写了四个字：“金秋平安。”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望秋等秋已是秋，似秋非秋热不休。气候反常多保重，平安健康度金秋。”

他把这两行字拍下来，发给了李沛峰，附了一句：“你的字我看了。淡而不薄，收而有骨。继续写。”

发完，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来燕斋灯下，秋在字里》

嘉兴秋晨阴未开，桂香带露入窗来。

手机屏上三帧字，来燕斋中一炷灰。

枯笔犹含灯下意，淡墨偏宜纸上苔。

吟流知音皆旧梦，夕阳古原独徘徊。

字势欹斜如病柳，行间疏落似残梅。

不凭大力压人眼，自有清光入我怀。

徐兄读帖添衣早，沛峰写罢砚未冷。

气候反常多保重，平安二字抵千金。

相知最贵如秋水，相遇最美若朝霞。

但使笔端存此意，人间处处是金秋。

李沛峰这几件小字行草/行书题跋，整体气息是清逸、萧散一路，纸用皮纸/麻纸质感的素笺，纤维自然，和墨色、飞白、枯笔相得益彰，有“灯下细笔、闲窗自书”的文人小品意味。不是靠大幅气势压人，而是走淡、冷、疏、雅的路线。

优点：

气息干净，有书卷气

字里没有太强装饰味，行笔较松，能看出受二王、宋人尺牍及晚近文人手札影响。尤其竖行布局留白好，字距、行距有呼吸，和印章、纸纹形成整体。

线质有枯润变化

墨色不是一味浓黑，有渴笔、破锋、轻提重按，如“吟”“流”“知音”“梦”“阳无限好”等字，笔锋能收能放，有细微弹性和迟涩感。

结字欹侧有味

多数字取纵势，略向左倾或右展，避免板正。比如第三幅“向晚意不适……”整体有李商隐诗境相配，字势也偏淡远；“登古原又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行，节奏由紧到舒，末段有落日感。

章法有意识

引首章、名章、闲章与正文关系处理得比较克制，不喧宾夺主。下方“不…”闲章与纸面残片、墨点共同构成古意。

总评：

李沛峰此作属于文人意趣型行草，胜在清、淡、疏、雅，有诗稿气息和私语感。

　　李沛峰先生小传

先生讳沛峰，李氏，粤东人也。壬寅岁诞于香江。幼即嗜翰墨，颖悟绝伦。稍长，负笈海上，执贽于陆翁俨少门下。陆翁者，当世画坛巨擘，以山水称圣，笔法雄浑苍润，开一代宗风。沛峰侍砚左右，耳提面命，尽得衣钵真传。

其书初法二王，浸淫晋帖，复参颠张醉素之狂逸，熔铸北碑之雄强。久之，脱略畦径，自成一家。尤以狂草名世，运笔如龙蛇竞走，满纸云烟，而法度森严，不失矩矱。评者谓其书“融古出新，刚劲沉雄”，盖得陆翁画意入书，故点画间自有丘壑。

其画以水墨为主，善用淡墨渲染，烟云变幻，气韵生动。所作《秋山烟雾图》，远峰隐现于云霭之间，近树挺立于烟岚之中，虚实相生，意境幽邃。观者如临深山，闻松涛、听泉响，心旷神怡。先生尝言：“画贵有气，气贵在韵。”故其笔下山川，非徒摹形貌，乃写胸中丘壑耳。

沛峰为人，谦和冲淡，不慕荣利。平居惟以笔墨自娱，兴至则挥洒终日，不知寒暑。尝自题其斋曰“听雨楼”，每风雨晦明，辄闭户临池，与古人神游。其于艺事，精益求精，虽一画之微，必反复推敲，至得意乃止。

今沛峰年逾耳顺，而精神矍铄，笔力弥健。香江艺苑，推为翘楚；海内藏家，得其片楮，珍若拱璧。然其志不在货利，惟欲以笔墨传薪，继往圣绝学，开当代新风。诚所谓“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者也。

赞曰：

陆门嫡脉，香江奇英。

笔挟风雷，墨含霜冰。

狂草继绝，古法新硎。

一纸传世，千载留名。

　　作者红韵轩主小传

徐公讳红，字子丹，号红韵轩主，浙之嘉兴人也。性耽风雅，好藏古物，尤精书画鉴赏。弱冠即游于吴越诸名家，品题真赝，多中肯綮，人皆服其识。

公尝筑红韵轩于南湖之畔，轩中列鼎彝、悬法书、积缥缃，四时花木扶疏，茶烟常袅。每值春秋佳日，辄邀同好，煮泉品画，谈艺竟日。远近书画家过禾城者，必登其门，以得一语品题为快。公亦乐与游，凡有求教者，无不倾囊相授，未尝有吝色。

其为人也，外温润而内明达，交游遍海内，而择友甚严。与香江李沛峰为莫逆，尝评其书曰：“淡而不薄，收而有骨。”沛峰亦以公为知己。二人虽隔山海，尺素往还，岁无虚月。

公尝言：“鉴者，非辨纸墨之新旧，乃辨人心之真伪。”故其论书，不徒论笔法，更观其气韵性情。识者谓公之鉴眼，直入古人堂奥，非时流可比。

今公年逾知命，而神明不衰，日以读帖临池为乐。南湖之滨，红韵轩中，茶香墨韵，终岁不绝，诚禾城一佳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