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巾帼八家传记】(元·郑允端传)

原驰

巾帼八才女系列，此篇写元代郑允端。世人多熟知管道昇翰墨风雅，而郑允端《肃雝集》入四库题目，元诗选、江南方志皆有记载，史学留笔确凿。她出身平江书香世家，少年临水吟诗，婚后洞观世情，及至战火席卷江南，于乱世之中挥笔写苍生。不写脂粉闲愁，独存家国之思。今循着岁月轨迹，借其八首诗作，品读这位元末才女短暂而厚重的一生。 【鹧鸪天.肃雝留韵】原驰 花桥门第毓清才，水槛凭栏阅世哀。一卷丹心怀相国，千行冷句记兵灾。 抛浮艳，立高台，幽怀静向月华排。肃雝残稿留雅事，千载谁传巾帼怀。 郑允端（1327—约1356），字正淑，元末平江吴县人，是南宋名相郑清之的五世孙女。出身吴中花桥郑家，家学绵长，书香浸润，她虽生在江南富庶的望族深宅，却没有困于脂粉女红，自幼博览经史，提笔吟咏，一颗诗心早早在水乡清风里萌发。少年时的居所临水而建，小小的屋舍依水而筑，轩窗敞亮，自有一番潇洒清幽，她凭靠着栏杆，忽然听见船梆敲击的清脆声响，便知是渔家小船摇着水波前来卖鱼， 近水人家小结庐，轩窗潇洒胜幽居。凭阑忽听鸣榔响，知有小船来卖鱼。 这首《水槛》，便是她年少时光最鲜活的写照，一窗江南烟火，安静恬淡，是她一生之中最安稳无忧的岁月。 她爱池中莲花，常常静立池边观荷，心中生出无限共鸣，写下《莲》： 本无尘土气，自在水云乡。楚楚净如拭，亭亭生妙香。 莲花不染尘埃，生长在云水之间，花叶洁净仿佛清水擦拭，亭亭而立，暗香缓缓漫开，这正是少女郑允端对自己的期许，立身洁净，不随世俗浮沉。 待到秋风乍起，梧桐叶片最先感知寒凉，枝叶簌簌作响，她不忍秋叶尽数零落，心中默默嘱托西风，莫要把叶子全部吹落，留几片在枝头，好让自己深夜静坐，静听秋来的声响， 《七绝.梧桐》 梧桐叶上秋先到，索索萧萧向树鸣。为报西风莫吹却，夜深留取听秋声。 《梧桐》一诗，藏着少女细腻敏感的情思，观草木荣枯，体悟时序流转，小小闺阁，早已装下四季万象。 及至及笄，郑允端嫁予同郡雅士施伯仁。二人诗书相伴，晨昏论学，岁月安稳，可她目光却不止局限于自家庭院，冷眼旁观世间婚嫁百态，写下： 《吴人嫁女辞》 种花莫种官路旁，嫁女莫嫁诸侯王。种花官路人取将，嫁女王侯不久长。花落色衰情变更，离鸾破镜终分张。不如嫁与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她看透豪门荣华转瞬成空，权贵之间的情爱薄脆易断，反倒寻常农家，能够相守白头，这份通透的见识，在古代女子之中尤为难得。 闲暇之时，她展观一幅江南山水古画，画卷中风烟万里，佛寺藏于青山，远客奔走于路途，隐士安居林泉，万千景致尽在尺素之间，她抚卷久久徘徊，心生无限感慨，遂作：《题画》 谁貌江南景，风烟万里宽。金银开佛寺，紫翠出林峦。远客驰行役，幽人赋《考槃》。苍茫无限意，抚卷为盘桓。 一纸古画，引她神游山河，胸中格局，早已跳出一方闺阁。《考槃（pán）》是《诗经·卫风》里的名篇，是中国最早写隐士乐道自守的诗。“幽人”，就是隐居山林的高士；赋《考槃》，便是隐士吟咏《考槃》、安享山林隐居之乐。 《考槃》原文：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贤士筑屋于山涧，心胸开阔，独自起居、自歌自语，坚守本心，不奔走于俗世朝堂，甘守山野清欢。回到郑允端诗句《题画》是说：这幅江南山水画卷里，有奔波赶路的旅人，也有避世山居、吟咏《考槃》的隐士。一仕一隐，一动一静。郑允端对着画卷，看见人世两种选择：有人为生计功名奔波；有人甘愿归隐山林，守心自乐。也写出她内心的向往：身处尘俗，心中亦保有一份可以归隐安身的精神天地。 她敬慕文天祥的忠义气节，灯下展读《文山丹心集》，掩卷之后悲慨难平，挥笔写下：藉甚文丞相，精忠古所难。舍生归北阙，效死只南冠。血化三年碧，心存一寸丹。偶携诗卷在，把玩为悲酸。 《读文山丹心集》，一介江南闺秀，不去描摹风月闲情，却追慕千古忠魂，感念那份宁死不屈的家国丹心，文字沉挚，满含崇敬。 好景不长，元末烽烟四起，战乱席卷江南，昔日富庶的平江，也被战火笼罩。一个秋夜，庭院之中夜凉如水，郑允端独坐中庭仰望长空，一轮明月缓缓流转，清光照遍四海，可连年的杀伐之气，已经遮蔽中原大地，《中庭对月有感》 中庭夜气凉于水，坐看青天转玉盘。万里清光明海宇，十年杀气暗长安。闺人只忆丹心苦，战鬼偏怜白骨寒。我欲排云叫阊阖，璚楼玉宇路漫漫。 这首《中庭对月有感》，是她心境巨大的转折，明月依旧，人间却满目疮痍，她悲悯乱世之中流离的苍生，心中满怀无力的怅惘。 她登临古迹，望见望夫石，遥想乱世之中无数离别之人，写下《望夫石》： 良人有行役，远在天一方。自期三年归，一去凡几霜。登山凌绝巘，引领望归航。归航望不及，踯躅空傍徨。化作山头石，兀立倚穹苍。至今心不转，日夜遥相望。石坚有时烂，海枯成田桑。石烂与海枯，行人归故乡。 乱世之中，无数百姓被迫分离，这块伫立千年的石头，便是千万苦人的缩影，痴心不改，遥遥等候归人。 连年兵祸，家园残破，书卷四散，郑允端身染疾患，在贫病之中依旧不肯放下笔墨，日夜整理平生所作诗篇，编撰成集，唯恐半生文字，随战火消散。待到她匆匆离世，年仅三十，丈夫施伯仁悉心搜集她的遗稿，整理刻印，定名《肃雝集》，让她的诗文跨越岁月，得以留存。 元代闺阁诗文，大多流连庭院花草，多写儿女闲愁。郑允端却不一样，少年写水乡清景，见草木而知本心；婚后观世情，看破浮华虚妄；乱世提笔，心怀家国苍生。她的八首诗作，串联起短暂却厚重的一生，以柔弱女子的笔，记下时代风雨，残笺虽旧，风骨长存，在元代的诗坛里，留下独属于江南才女的清响。 【双调·水仙子】原驰 花桥旧院水漫漫，夜月中天照玉盘。烽烟暗染江南岸。诵章泪暗弹。残笺留取古欢。诗怀远，世路难，肃雝未阑。 世人熟知元代才女管道昇，书画双绝，依托赵孟頫的盛名，流传甚广。但在这套巾帼八才女系列之中，我选择落笔郑允端，自有考量。 管道昇身处承平之世，书画唱和，为一代翰墨佳人；郑允端身遭元末烽火，以诗篇记录乱世悲欢，心怀苍生兴亡。二人各负千秋风华，唯立意格局不同，故此系列选取郑允端立传。 元季烽烟散尽，时序转入大明。待到晚明鼎革之际，又有一位奇女子，身处江山倾覆之时，以风骨与诗文，映照一代兴亡，便是柳如是。巾帼篇章未完，下一篇，且看河东君的风雨人生。 丙午年八月十八原驰于历东甸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