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矮子茶铺（第一章）

逍遥老爷子

美篇号：71097293

图片——逍遥老爷子

音乐——分享郑伊健的单曲《情与义》

第一章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三官堂一带，矮子茶铺的名气算是扯把子得很的。当地混混们吃茶或是过梁子的时候，都喜欢跑到这里，花一角钱泡一碗茶，混半个下午。

茶铺老板是孤寡老头，五保户，人称苏老板，不到一米五的个子，对人却很实诚。

拎着黑鸡婆掺茶的，除了闷墩儿以外，还有个小女娃子，十七八岁，是老板的侄女，人称苏三妹，长得高挑漂亮，一对酒窝像是灌满了酒，一笑一抿嘴，很是喜呐人。

茶客口中的 “矮子茶铺”，不知是由于老板个子矮，还是茶铺矮于路面的缘故，总之，也莫得人理抹过。

话说八月的一天，天气闷，云头沉沉地压在三官堂的上空。府南河的水翻卷着浑黄的浪花流走，河岸上的小野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成渝公路的泥土碎石路面被烤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

河堤的堤壁上，有几处排泄脏水和废物的管子往外冒水，哗啦啦的流到府河中，河水被染得乌漆麻黑的。冬天䟕河去望江楼耍，闻到的味道滂臭。

轮到何良来校门口值班，都会看见挎着步枪、扛着长矛的中学同学，神经紧绷，站在墙角紧盯着进城方向的动静。他也常常在想，就算是同学之间观点不一致，也不该对立到兵刃相向的地步吧。

何良提着一挺轻机枪，叭在校门口。枪身的铁皮被太阳晒得烫手。他看着左边的路上不敢眨眼，象是战壕里的士兵一样。

校门斜对着望江楼，从石栏杆的梅花洞看出去，府南河水是浅褐色的，翻着的浪子却白得发亮。堤岸上的祟丽阁被一片翠竹环绕着，金色的宝鼎在阳光下晃眼。

他牢牢攥着枪柄，眼皮微微眯起，扫过眼前的公路。

他的左手边是进城的卡口，是老成仁路和龙舟路的交叉路口。

身后，十几个初中同学斜挎各式枪械，有的拿着弹夹，有的倚墙抽烟，嘈杂的说笑混着蝉鸣。

午后不久，路上没有几个行人。

突然，从成仁路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同学们全都停止了喧闹，只听见一阵阵拉枪栓的声音。

一辆绿色中吉普，从南光厂的方向颠簸着开过来，车轮卷起滚滚黄尘。车子速度不慢，引擎的突突声越来越近。

同学们紧张起来，有人喊一声：“那边的狗崽子过来了！”

待到中吉普进入了伏击圈，何良眉头一拧，扣动扳机，没半分犹豫。

“哒哒哒……哒哒哒……”

短促的枪声撕破正午的宁静。

火舌从枪口窜出，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往外弹跳，落在地上四处乱滚。他一梭子弹呼啸射向车轮，“嘭”的一声巨响，前轮轮胎炸开，橡胶碎片四下飞溅。车身猛地一歪，车头歪歪扭扭朝着河堤冲过去。

众人的呼喊声停下，能听见身旁同学的心跳。

吉普车擦过路边的碎石，车轮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沟槽，冲向护栏的缺口。半边车身吊在河沿，前轮悬空，底下便是滚滚奔流的河水。车子晃了几晃停住了，发动机还在突突地闷响，引擎盖冒出浓浓的黑烟。

天啊，离坠下河仅仅一步

短暂死寂过后，校门口的同学们炸开了。

“打中了！”

“何良！你狗日的靶子还准喃！”

同学们端着枪，哗啦一声散开，猫着腰，呐喊着朝那中吉普包围过去，枪栓拉动的咔哒声响成一片。

这时，车门“哐当”被人用力推开。

三个男人沉着脸跳下车。先下车的娃儿十八九岁，五官清秀，眼神灼灼，牚一件黑色短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肌肉，一条黑色小管裤绷得双腿像秧鸡儿一样。

“啊哟，是高二的赖娃儿得嘛，遭了，打拐了……”有人认出了他。

“这个狗东西，当个逍遥派，还抖起来了！”

“这个瓜娃子，不晓得在哪儿抢到的车子，开岀来显扬嗦？”

正在大家说着的时候，赖娃儿走过来了。他眼睛鼓得溜圆，嘴皮一歪，吊在嘴角上的半截烟屁股卟的一声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指着人群：

“哪个打的枪？！咹！”

大家都被这气势吓到了，没人开腔。

赖娃儿一脚踩在河滩的碎石地上，又抬眼看向悬在堤边的汽车，看见瘪掉的轮胎，他狠狠啐了一口，脖颈上青筋突突直跳。目光扫向围上来的一群同学。

“哪个打的枪？！”赖娃儿嗓门粗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手停在腰间，按着那支自制的五四式手枪。

“同学，对不起……都是一个学校的……”有人上前打圆场，顺手递上一枝“蓝雁”香烟。

“少来！”赖娃一巴掌拍掉香烟，眼珠子四下里一扫：“说，哪个打的？”

同学们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落在何良身上。

何良还提着那挺轻机枪，看见赖娃儿这副架势，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后背上冒出来一层冷汗。

赖娃儿顺着众人望过去，目光死死锁住何良。他迈开大步，碎石子在脚下咯吱作响，一步步朝这边逼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是你开的枪？”赖娃儿逼近，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像要吃人。

“打错了……”何良嘴唇抿紧，喉咙发紧，嚅嚅着。

赖娃儿抬手指着他，声音咬得很硬：“你娃胆子不小，把车打成这个样子，虾子，没打死人？运气好？踩到狗屎了？哼哼，这事，刹不到割！”

“哥老倌，误会了……不晓得是哥老倌啊……我以为是……”何良被逼得退了几步，与赖娃儿的眼神对视着，他只想套点近乎。

热风带着灰尘吹来，空气被压得发闷，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戾气。赖娃儿堵在正中，浑身带着一股凶狠气焰，眉眼紧绷，脸色阴沉，眼神像冷刀，落在何良身上。

他上前一步，身体逼近何良，粗黑的手指戳在何良胸口，力道又重又狠，带着十足的挑衅与怒意。

“你娃是不是不想活了？”赖娃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语气凶得吓人，“老子的车你也敢动？把老子打死了你来孝敬我妈老汉？！赔钱！少一分都不行！”

他肩膀微微䇯起，拳头咯吱作响。

何良双腿不住地发软打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赖哥，我错了，真的是误会……我真不是故意的。”何良声音细碎发颤，卑微又怯懦，语气里满是求饶退让，“我当时没看清，真的不知道是你的车……我认错……”

赖娃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依旧乱骂不止，步步紧逼，把袖子往手臂上抹。

“算你虾子命芯儿长满了，没打倒人，咋个说！”

眼看就要动手，同学们赶紧隔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劝解。两边的人互相推搡，场面乱作一团。何良虽然也不怕事，却也不敢惹操社会的同学。

他趁着混乱，悄悄往后退，钻出人群，低着头快步溜回宿舍去了。

　　回到宿舍，何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觉得赖娃儿这些混社会，不可能就这样算了。当天夜里，他便退出武斗队，卷起铺盖回到工人村家里，不敢出门。

可躲，哪里躲得掉。

大约半个月里，三官堂团转都能看见赖娃儿手下人的影子。几拨人成天在工人村里晃荡，挨处打听，四处寻人，嘴里嚷嚷着要找何良抢手。

何良躲在家中，隔着玻璃窗缝隙往外张望，一看见那几张熟面孔，就赶紧缩回来，心口怦怦狂跳。家里的门被拍过两次，咚咚的叩门声每一次都敲得他心神不安。

从小在工人村厮混的何良，也有一帮耍得拢的半截子么爸儿，血气旺，重义气，得知何良被人寻仇，都要站出来给他扎起。

躲了个把月，何良觉得风头过了，便约起毛老幺和挺心口去吃茶消消气。

从三官堂到糍粑店这一转，只有一家茶铺，就在龙舟路口子上。离府南河二三百米。

站在茶铺门口，向西看过去，望江楼耸入云端，楼下江水奔流，而成仁路上车子又多，随时都扬起一股股灰尘。

成仁路和成渝路在望江楼对面交叉，形成丁字口。

茶铺在龙舟路口，对面是南光厂的三墩宿舍，紧挨着邮电局，邮局旁边一条机耕道顺着小河沟往牛市口方向过去。

茶铺比路面矮二三尺，踩着石台阶下去，门面顺着成渝老路一字排开，有三间低矮的茅草屋，屋檐压得很低。白天，那些木门板都卸下来靠在土墙边。里面光线不是很好，进伸却是很宽𣈱。几十张掉漆的木方桌摆起，竹椅子横七竖八散放。最里面是老虎灶，苏老板就在旁边经佑炉火，加蜂窝煤，十几把大铜壶煨在煤炉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水汽袅袅往上飘。

何良和四五个兄弟，刚走到茶铺斜对面，赖娃儿领着三个人从茶铺里走出来。

四目相撞。

空气瞬间凝固。

赖娃儿脚步顿住，一眼就瞅见何良。他脸色微微绷紧，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停下脚步，顺势围上来，往两边散开，隐隐堵死退路。

街上路过的行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远远绕开，茶铺里喝茶的人也停下闲谈，目光齐刷刷投向街面，有人悄悄往后挪了挪竹椅子。煤炉上铜壶依旧咕嘟作响，蝉鸣还在树上聒噪，周遭人声却一下子淡了下去。

茶铺里，苏三妹儿正拎着一把黑鸡婆，怔怔地看着外面，忘了给客人掺茶。

赖娃儿往前走两步，脚下踩到茶铺撒出来的茶叶碎末。他没有多余的狠话，肩头一晃，直接就冲了上来。

何良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迎了上去。

两个人当即就在矮子茶铺门前的空地上扭打在一处。

拳头抡动，衣料摩擦的声响、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此起彼伏。赖娃儿身板结实，出手又快又重。何良年轻，身子灵活，躲闪腾挪不肯示弱。

两边的弟兄伙没有一窝蜂扑上来，只是分站两侧，高声吆喝助威，互相提劲打嘴仗。

何良胳膊挨了重重几拳，脸颊火辣辣地发烫，袖口被扯破，布片耷拉下来。赖娃儿肩头也挨了重击，额角渗出血丝，顺着眉骨往下流。

尘土飞扬，两个人在黄泥地面来回周旋，踩得地上尘土阵阵扬起。竹椅子被撞翻，“哐当”一声倒在街边。苏老板缩在门框后面，不敢上前拉架，只是焦急地张望。

来往的路人远远围成一圈，静静看着这场交手。

缠斗许久，两个人都喘着粗气，浑身沾满尘土，额头上大汗淋漓，力气耗去大半，依旧分不出高下。

赖娃儿向后撤开一步，大口喘着气，抬手用胳膊抹掉眉角淌下来的血，瞪着对面同样狼狈的何良。何良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紧，眼神倔强，虽满身灰土，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这一刻， 两个人都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

突然， 赖娃儿“呵呵”地笑了几声，笑声粗粝。 他抬手，把沾了尘土的衣袖往下扯了扯。

“可以哦，你娃硬是腿，腿哥！”这句话，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他伸出一只手。

“哥，晓得你打了让手……”何良微微一怔，盯着伸过来的手掌，迟疑一瞬，也伸出手。两只沾满汗水与尘土的手掌握在一起。

围在两边的弟兄，紧绷的神色也慢慢松弛。看热闹的路人，发出一阵低声议论。

茶铺里的铜壶还冒着腾腾白汽，夕阳斜斜落下来，把街沿的影子拉得老长。

突然， 一条人影从茶铺里飞奔而出，接着一声娇嗔端端地灌进耳朵：

“赖娃儿，又在提虚劲嗦？！”

作者简介

　　

文学林，昵称：逍遥老爷子，50后，四川成都人。1975年进入成都市中心创作组。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美篇优质作者，读睡诗社会员。

近年来，创作中短篇小说，散文，中短篇游记和诗词千余篇，约130余万字。

作品主要发表在美篇．西辽河文学，山东作家，读睡诗社，新浪财经、百家号等，部分作品在省市报刊发表。

1. 中篇小说

《失独者》（关注失独 家庭救赎的现实题材）

《金水镇的女人》（改革开放初期的乡土人情故事）

《糍粑店》（讲述一个疯女人和一个讨口子的爱情故事）等

短篇小说数十篇。

2.诗歌：《太阳落山之前，我绻在燕子岩的山崖上》《那一道红墙，隔离了尘世的喧器》《勇士们回来了，马尾巴上栓着一串串俘虏》等。

3. 长篇游记：《仙儿》，《重返阿克苏》，《拉萨今夜有雨》，《江南花事》等描写新疆、西藏，漠河，江南等地人文风景和生活情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