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潇潇笛声残

乔丽卿

美篇号：10056402

作者：乔丽卿

图片：网络

　　雨丝垂落，携走黄昏最后一缕残暖。满窗竹影被细雨濡湿，墨色浓淡错落，缓缓洇开，恰似数十年光阴，被岁月淡淡摩挲褪尽，只余下几缕模糊浅痕。我搁下手中书卷，蓦然忆起檐下那支竹笛。取来拭去管上积尘，却迟迟不肯吹奏——有些心绪，尚未成曲，便已在岁月里老去。

　　笛声，是许久之后才缓缓响起。初时只是零落断音，如同秋虫试探着振翅，轻触翅尖凝结的露水。待到曲调徐徐舒展，婉转萦回，漫过窗棂，与漫天雨丝纠缠交融。笛音带着几分涩意，竹管间犹凝着往岁的潮气，每一缕音符，都漫着苔藓清润的腥甜。忽而恍然，并非是我在吹奏竹笛，而是这竹笛，在诉说我的心事。它记得深山林间的薄雾，记得斫竹匠人掌心的温度，记得未作乐器之时，漫过竹身、无人听闻的阵阵风声。

　　夜色一寸一寸沉落。淅沥雨声填满周遭所有空隙，案头书页上的字句似浮漾起来，化作点点微光，如蒙着薄翳的流萤。我斜倚窗畔，看梧桐叶片簌簌飘落，落得从容安闲，仿佛卸下了一整个盛夏的重负。秋风自衣襟缝隙穿入，浅浅寒凉漫上身来，恍如多年前一封未曾写完的信，那一句终究不敢寄出的衷肠。

　　夜半时分，最易细数流年。往事自记忆的褶皱间窸窣漫出，有些还留存旧时温热，有些却寒凉如隔世的瓷片。一幕幕在眼前缓缓铺展：月下的渡口，酒醒后的残烛，人海之中骤然怔忡的刹那。原来世人皆是如此，曾以漫山遍野的杜鹃，去换取一粒永不会萌芽的种子。眼底潮意翻涌，终究不曾落泪。成年人的悲恸，大抵是砌于心底的墙，泪水只在胸腔之内漫漶，将尖锐的过往慢慢泡软，酿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半生漂泊，于此刻渐渐有了具象。恍若一叶纸船，在溪涧中辗转回旋，原以为转过这道弯，便可奔赴沧海，不料只是驶入另一道更为逼仄的浅溪。心胸已然开阔，足以容纳所有错失的渡口、搁浅的黄昏，可前路依旧崎岖难行。那些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子，踏在足底，硌人的痛感，竟与年少时锋芒毕露之时别无二致。想起故乡渡口的老船工，他曾言，每个渡客的行囊之中，都藏着半条未曾走完的路途。而今我的行囊已然破损，从中漏出的不是细沙，而是年少时全然不屑一顾的那个字：责。

　　这份责任悄然而至，如同初雪落于江心，无声无息，便压弯了岸畔芦苇。双亲鬓边的霜雪，孩子未知的来日，还有年少许下却未曾兑现的夙愿，沉沉压在肩头，如陀螺旋转，画下一圈圈无法挣脱的圆。每每于异乡站台，望见背负行囊奔波的中年人，便仿佛看见了自己。我们都被牵挂与责任裹挟前行，似溪水受两岸堤岸所限，心底却依旧存着奔赴沧海的执拗。

　　夜风拂动案头诗稿，墨字在微光里忽明忽暗。当最后一缕雨丝消散，笛音陡然清越，仿佛沉睡于竹管之中多年的旋律，终于悠悠苏醒。天将破晓。在夜色最深之处，有一种比天光更早降临的东西悄然靠近。它并非宏大的希冀，只是如同母亲清晨推门而入，携来的一缕袅袅灶火温气。人的一生，大抵都在等候这般时刻：万般苦楚忽生回甘，漫漫长夜，皆化作破晓的序章。那些曾经压垮我们的重量，终会成为托举我们的力量。

　　我放下竹笛，管身尚留存掌心的余温。笛音余韵仍在空气里轻轻震颤，细若游丝，似黎明前飘摇的蛛丝，又如将断未断的牵绊，联结昨夜的夜雨与今朝的晨光。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落，叩击青石板，碎裂成万千细碎的月光。我默然一笑，不为别的，只为这寻常的清晨，我又一次，好好地活过了这一场人间。

　　抬眸远望，长天之上，流云舒展，漫作漫天薄纱。昨夜的风雨萧瑟，笛里的怅惘浮沉，皆随晨雾缓缓淡去。那些辗转的苦楚、肩上的重担，未曾尽数消散，却已不再是困住心神的枷锁。世间从没有全然顺遂的归途，漂泊仍是常态，担当亦仍在肩头。只是历经夜雨洗濯，心湖已然澄明。

　　我依旧静坐窗前，静待第一缕晨光缓缓漫入，一点点浸透这满屋沉淀经年的风霜。纵使前路依旧有风雨坎坷，亦愿守此一份赤诚，于烟火尘途之间，安守本心，静待岁月慢慢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