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龙卷风：一场关于"何谓海派"的百家争鸣

艺术与鉴赏

——从上海"历史的星空"到广州"还看今朝"，海派精神如何掀起新时代的艺术风暴

文 / 闪艳芳

2026年9月，广东美术馆新馆。八十九岁的陈家泠站在珠江之畔，身后是十口经历过窑火的巨缸，面前是从上海远道而来的艺术同道。他说了一句话：

"上海的黄浦江与广东的珠江都流入大海，希望两地的文化艺术在交流碰撞中，唤醒新时代文化艺术的龙卷风。"

"龙卷风"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一位老人嘴里吐出来，却在展厅里掀起了一阵热浪。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展览开幕。这是一场跨越了三年、两座城市的学术接力——2022年冬天，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推出了"历史的星空——二十世纪前期海派绘画研究展"，首次以六大板块、十多万字的研究成果，全景式地回答了"何谓海派"这个百年之问。陈翔、汤哲明、顾村言三位学者各持己见，展开了激烈的学术对话。三年后，陈家泠带着"还看今朝"艺术展来到广州，以自身的创作实践回应了那场争论，也抛出了新的问题。

海派到底是什么？龙卷风要卷向何方？让我们听听各位名家的声音。

第一声：陈翔——

"海派不是一个画派，它是上海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

陈翔是"历史的星空"大展的总策划之一，也是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馆长。他的观点最为根本：海派不是一个画派，而是一种文化现象。

"海派绘画没有一个可以统领全局的领袖，多是各擅胜场的大师；海派绘画没有一种大体趋同的风格，多是灵苗自探的个性；海派绘画没有一个相对固定的群体，多是川流不息的过客；海派绘画没有一种共同尊奉的理念，多是自成一家的观点。"

陈翔把海派的形成归结为上海这座城市本身的命运。1840年代以后，太平天国的战乱让大批江南富户和画家涌入上海。开埠后的上海迅速崛起为远东第一大都市，华洋杂处、五方杂居，一个全新的移民社会催生了全新的审美需求。

"海派绘画的形成和崛起与上海这座城市的形成和崛起息息相关。现代化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变化，在不断的变化中打破传统文化相对恒定的桎梏，探求现代文化的新秩序。"

他特别强调海派的公共性转向。过去文人雅集不过三五成群，是小圈子的孤芳自赏。而海派画家的社团——如豫园书画善会——有固定活动场所、人数众多，所卖画酬部分拿来救济社会。"这种对社会公共事务的介入，使得绘画的功能和方向都发生了巨大转向，是从精英化转向大众化的过程。"

陈翔的结论掷地有声："海派绘画是中国绘画由传统进入现代的分水岭，或者说，海派绘画开启了中国绘画现代化的进程。"

第二声：汤哲明——

"海派不是什么'派'，它是古代绘画向现代艺术的淬火"

汤哲明的声音更为尖锐。他是"历史的星空"大展的学术主持之一，也是海派研究领域的资深学者。他一开口就否定了"海派"作为画派的合法性：

"海派并不是什么'派'，也绝不是说是上海人就属于海派。如今也有人说自己是'新海派'，或举证海派祖上也曾辉煌……但这跟真实的海派都没多大关系。因为这跟说苏联人是沙俄人、说美国人是印第安人一样，似是而非。"

汤哲明把海派放到了一个更宏大的历史框架中。他认为，画派的形成有几种方式：古代地域限制下的师徒传承，或信息发达时代观念相近的风格趋同。但海派的形成不属于任何一种。

"海派实际上是个社会学意义上的文化现象。其真实的意义在于：通过海派，中国古代的'绘画（事）'转变成了现代艺术——就像沙皇俄国经过革命的淬火变成了现代苏联。这个意义非常重大，大到完全不能以艺术风格的画派能够解释甚至承受。"

他进一步提炼了现代艺术的四个特征：商业化、开放性、多元化、平民化。

"古代绘画是贵族化的。现代绘画的特点是平民化、商业化、多元化与开放性。多元和开放是表征，手段是商业化，核心是平民化。"

在汤哲明看来，海派的意义不是艺术风格的创新，而是艺术体制的革命。上海率先建立了走向现代生活的模式——现代展览、传媒系统、美术院校、画家社团、画廊机制、赈灾义卖……这些现代艺术机制的雏形，全部诞生于海派。

"当年的海派引领起了全国艺术的风尚，成为全国艺术家最向往的舞台。正如梅兰芳、程砚秋等四大花旦都不是上海人，但却必须在上海唱红，才能真正成为公认的名家，因为上海乃是当时全国聚光灯下的中心。"

第三声：顾村言——

"海派的精神内核，是从不屈服于商业与世俗"

如果说陈翔从城市命运切入，汤哲明从制度革命立论，那么顾村言的声音最为深沉——他谈的是文脉与风骨。

顾村言是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主笔，也是"历史的星空"大展的总策划之一。他从鲁迅那篇著名的《"京派"和"海派"》说起：

"鲁迅先生如木刻般刻出了线条——'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读之让人心惊，乍读当然不无道理，细读再思，迅翁似乎依然失之粗疏了。"

他承认海派初期确实存在因商业化而产生的迎合与媚俗。但他话锋一转：

"然而华洋杂处、文人不断涌入的上海是何等样的大熔炉与大境界，这样一种被文人鄙夷的小'海派'不久即被一种更大气的大'海派'所代替。"

吴昌硕的出现是转折点。"强其骨力墨淋漓"——金石入画的骨力与苍莽，启发了齐白石、黄宾虹、刘海粟、潘天寿。此后，海派在百年流转中完成了一次次自我超越。

顾村言最看重的，是海派画家在商业洪流中守住的那份文人风骨：

"无论何时，海上画家的群体中对于艺术本体的探索从未中断，海派绘画的文脉一直在地下蔓延生根，并与现代开阔的文化视野相结合。当下的不少上海艺术家们依然存留着属于南方或者说上海特有的内敛与矜持，或隐或显仍然尊崇南方文人一直崇尚的书卷气。"

他特别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吴湖帆，刻了一方闲印"待五百年后论定"。另一个是黄宾虹，说过"我的画要五十年后才能为世所知"。

"也只有海派画家才会有这样的底气。这是海派绘画经过百年流转而凝固的格调。"

顾村言最终把海派精神归结为两句话：

"一方面正在于对艺术本体的探索与追求，更在于从不屈服于商业、世俗等种种外在的力量，从不放弃自己的本心，以艺术的形式探索这个民族的心灵深度，呈现对于人生自由与心灵解放的巨大张力。"

三种声音的碰撞：海派到底是什么？

三种声音的碰撞：海派到底是什么？

三种声音，并不矛盾，而是层层递进。陈翔回答了"海派从何而来"，汤哲明回答了"海派做了什么"，顾村言回答了"海派的精神内核是什么"。

但还有一个问题，三位学者都没有直接回答——海派将向何处去？

陈家泠的回答："一切从'泠'开始"

2026年秋天，陈家泠用"还看今朝"艺术展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位八十九岁的海派传人，没有写论文，没有开研讨会，而是用作品说话。

他的第一个回答，是对"海派无派"的身体力行。 展厅里同时陈列着水墨山水、釉色陶瓷和AI构建的"泠境"元宇宙——三种截然不同的媒介，出自同一人之手。陈家泠从来不给自己设边界。他七十岁以后开始玩陶瓷，在纸上"玩水"，在窑里"玩火"，把偶然性变成必然性。他说："艺术本来就是可以玩的。"这句话，程十发听了会点头，吴昌硕听了也会点头。

他的第二个回答，是对"用脚写生"的执拗坚持。 为了画韶关丹霞山，八十九岁的他徒步登山，在山顶待到傍晚五点，等光线最好的时刻。他说："大自然是最伟大的画家，我们不得不敬畏大自然。"这种对自然的敬畏，与海派先驱们走出书斋、走向社会的精神一脉相承。

他的第三个回答，是那一千七百斤的巨缸。 他把巨型陶瓷送到巴黎展出，观众连发三声"哇"。他说："在英语中，China代表中国，也代表瓷器……今天China这么巨大、漂亮、有气势，也提升了观众对中国的印象。"他不在谈艺术，他在谈一个国家如何被世界重新看见。这是海派"开放性"的国际表达。

但陈家泠最打动人的回答，是他的清零哲学。

"任何高峰都已过去，一切从零开始。"他借自己的名字，把这句话说成了"一切从'泠'开始"。九十岁将至，他给自己的结论不是功成名就，而是重新出发。

这个"泠"字，与顾村言所说的"从不放弃自己的本心"遥相呼应。也与汤哲明所说的"现代艺术的核心是平民化"暗合——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会因为功成名就而停止探索，不会因为年龄而放弃好奇。

第四声：林蓝——"变而不失根本"

在"还看今朝"展览的开幕式上，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林蓝说了一句话，为这场百家争鸣增添了新的维度：

"在全球化语境下，中国画面临的核心问题不是要不要'变'，而是如何'变而不失根本'。陈家泠的创新勇气，恰恰来自他对传统的深度理解。"

"变而不失根本"——这六个字，既是林蓝对陈家泠的评价，也是对海派精神的精准概括。

海派的百年历史，就是一部"变而不失根本"的历史。吴昌硕以金石入画，是变；黄宾虹以积墨法重构山水，是变；林风眠融中西于一炉，是变。但他们从未丢掉中国画的笔墨根基和精神内核。

陈家泠亦然。他的媒介跨越了纸、瓷、数字，但他的笔墨始终扎根于东方美学的土壤。他提倡"海派无派"，说一座城市需要各种各样的"派"，百花齐放、海纳百川，"无派"本身就是一种壮观的艺术生态。他说岭南画派就是先锋派，"岭南人有血气，一个民族没有血气是不行的"。他希望京津画派、金陵画派、黄土画派都加盟进来，共同推动中华文化的崛起。

这不是一个老人在客套，这是一个海派传人在召唤——召唤各地画派打破壁垒，在碰撞中掀起新时代的龙卷风。

百家争鸣之后：龙卷风将卷向何方？

把陈翔、汤哲明、顾村言、林蓝、陈家泠的声音放在一起，我们或许可以拼出一幅更完整的海派地图：

陈翔告诉我们，海派是上海这座城市在现代化浪潮中孕育的文化基因，它的核心是公共性和大众化。今天，这种公共性正在以新的方式延续——广东美术馆把中小学美术课搬进展厅，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画作前直播，艺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大众。

汤哲明告诉我们，海派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场制度革命。展览、传媒、美术院校、画廊机制——这些现代艺术的基础设施，全部诞生于海派。今天，AI、元宇宙、社交媒体正在重构艺术的传播与接受方式，新的制度革命正在发生。

顾村言告诉我们，海派最珍贵的不是热闹，而是风骨。在商业化的洪流中，吴湖帆说"待五百年后论定"，黄宾虹说"我的画要五十年后才能为世所知"——这种不急于被认可的从容，是海派最深沉的底气。今天，当流量成为衡量艺术价值的新标准，这份风骨比任何时候都更值得守护。

林蓝告诉我们，海派的未来不在于要不要变，而在于怎么变而不丢掉根。陈家泠用八十九年的人生证明了这一点——他的媒介在变，但他的笔墨从未离开东方的土壤。

陈家泠告诉我们，海派的终极答案不是某一个结论，而是一种态度——一切从"泠"开始。永远清零，永远出发，永远对未知保持好奇。

尾声：木棉花开

《还看今朝——陈家泠艺术展》开幕当天，广州已经热了起来。中小学把美术课搬到展厅，年轻人在《南湖胜境》前举着手机直播。一位学国画的大学生站在木棉图前看了很久，说："他画的不是花，是一股气。"

木棉花开了。八十九岁的陈家泠站在自己画的红棉之下，身后是十口经历过窑火的巨缸，眼前是珠江水连着黄浦江。
他期待的龙卷风，正要登陆岭南。

这场龙卷风卷起的，不只是海派与岭南画派的碰撞，也不只是水墨与陶瓷的对话。它卷起的是一个问题——在一个全球化的、数字化的、流量至上的时代，中国艺术的"根本"到底是什么？我们又该如何"变而不失根本"？

三位学者给出了三种回答，一位艺术家给出了自己的实践。但真正的答案，或许不在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里，而在所有声音的碰撞与回响中。

这就是百家争鸣的意义。不是达成共识，而是让每一种声音都被听见。

何谓海派？

陈翔说：海派是上海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

汤哲明说：海派是古代绘画向现代艺术的淬火。

顾村言说：海派是百年流转中从未折断的文人风骨。

林蓝说：海派是"变而不失根本"的智慧。

陈家泠说：一切从"泠"开始。

五个人的回答，五个不同的方向。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海派从来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永远在发生的进程。

龙卷风已经来了。

参考来源：

1. 徐明徽：《现场｜系列大展解析"何谓海派"，上海美术馆呈现艺术群像》，澎湃新闻，2022年11月9日
2. 汤哲明：《何谓海派｜也说"何谓海派"展》，澎湃新闻，2022年11月14日
3. 顾村言：《何谓海派｜重看百年海派，一种文脉传承与文化理想》，澎湃新闻，2022年11月25日
4. 陈家泠"还看今朝"艺术展，广东美术馆新馆，2026年9月

撰稿：闪艳芳
编辑：樱芳
制作：肖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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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