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余温》第三部《人性之情》第五章《画家老隋》

老梅

隋思敬新浪博客 <h1>在岁月深处的石墙与油彩</h1>——致我的画家知己隋思敬 老隋是大连画家，擅长油画，也是我在21中的学弟。我们结识于网络。二十年前的网络世界，还保留着一种如今已经渐渐远去的古典诗意。那时的网易博客，是许多人安放情怀的一方天地。有人写忆旧，有人谈画艺，有人记录游历，也有人在文字里倾诉自己的人生。我和老隋，就是在那样的网络世界里相遇的。隔着遥远的屏幕，两个饱经风霜的灵魂，竟然从彼此的字里行间听到了共鸣的回声。最初不过是网络上的点头之交，后来却慢慢走成了一份厚重的情谊。我们之所以谈得来，也许是因为彼此身上，都烙印着那个特殊时代留下的伤痕。我出生在一个民族资本家家庭。在那些动荡的岁月里，我们一家人仿佛一叶漂泊于惊涛骇浪中的孤舟，战战兢兢，尝尽了人世的冷暖。而他的童年，同样笼罩着灰色的阴影。他的父亲是一位满腹经纶的知识分子。大连理工大学前身大连工学院化工系筹建之初，他的父亲怀抱着建设新中国的热忱，受邀从上海来到大连。然而，命运却给了这个家庭一个残酷的转折——父亲后来被打成右派，从受人尊敬的专家变成了时代眼中的“异类”。更艰难的是，他的母亲是一位中俄混血儿。在那个格外强调家庭出身与社会成分的年代，这样的身份和外貌并没有给她带来赞美，反而成为被歧视、被排斥的印记。我们都曾是那个时代的“边缘人”。他下乡插队多年，在辽北朝阳的黑土地上耗费了青春。在没有灯光的深夜里坚持自学绘画。我的在辽北的几位同学曾与他一同在那段艰苦岁月里生活，他们因为共同的绘画活动而相识。多年以后，同学提起他，仍记得那是一个“画得极好的年轻人”。绘画是他的最爱，也是他的精神寄托。那些无法言说的压抑、委屈，以及对美的渴望，他都倾注在画布上。也许正是苦难的淬炼，使他对生活有了不同寻常的感受；而对绘画近乎执着的热爱，又使他的作品拥有一种特殊的灵气。我与他的网络相遇，因为共同的爱好、共同的朋友，以及相似的家史经历，渐渐从网友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而真正让我认识这位画家知己的，是下面这些往事。 <h1>一、他为我父母垒起的石墙</h1>2014年，我准备回大连，为长眠地下的父母修葺坟墓。这个计划，我曾在博客上告诉过他。我原以为，这不过是远方朋友之间的一句家常话。没想到他却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而且比我更早付诸行动。得知我的计划后，他独自先赶到了我父母的墓地。当他站在大连西山那座墓冢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十分担忧。由于墓旁山坡多年被无序挖掘，父母墓旁的土坡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甚至逼近墓穴下方。那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危局。如果不及时阻止那继续的挖掘，终将使父母的坟墓发生塌陷、倾覆。他告诉我情况之后，没有等待我回来，而是立即行动。他买来了沉重的石料和水泥，找来山下熟悉墓地情况的小王一家，在那个几乎被掏空的危险坡面前，一层一层地垒起了一面坚固的石墙。 那石墙像是一个远方的朋友，替我守护着父母的安宁与尊严。等我终于踏上故土，回到大连准备修坟时，他已经提前为我筑好了这道防线。正式修坟、同时为我的大哥建坟的那一天，他又和我的两位同学以及一位网友一起，推开自己的事情，全程陪伴着我。整个工程，从前期谈价格、定要求，到最后的验收、祭奠，他几乎事事操心，成为整个修坟过程中的主要协调者。那时的我远在海外多年，对故乡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而他就像一个一直守在故乡的兄弟，让我不至于孤单无助。修坟结束后，他和我的同学也一见如故，后来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h2>一桌饭，一首歌</h2>应他的邀请，我和两位同学去了他家做客。那是一个充满艺术气息、却又十分温暖的家。他系上围裙，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那一晚，酒杯里盛着重逢的喜悦，也盛着我们对命运的感慨。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关于下乡的青春，关于家庭的磨难，关于绘画，关于文学，关于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许多沉重的往事，在朋友相聚的温暖里，渐渐化成了笑谈。微醺之中，他放声唱起了俄罗斯歌曲。歌声低沉而悠扬，带着俄罗斯民族特有的忧伤，却又透着一种经历百般磨砺之后的宽广。他的母亲是中俄混血。这歌声也许不仅来自他的嗓音，更像是来自一种深藏在血脉中的记忆。来自母亲，来自故乡，也来自他自己走过的半生岁月。 <h2>从大连到深圳的牵挂</h2>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大连事情结束后，我准备离开大连返回美国。按照行程，我必须先经由香港去探望我的二哥。他得知我的安排后，又放在了心上。他联系了在深圳工作的女婿，请他到机场接我，并一路护送我到深圳海关。从大连到深圳，从北方的故乡到岭南的关口，这份细细密密的照料一直延伸着。对一个久居海外、独自回乡的游子来说，那种感觉，就像有一个娘家的兄弟在一路护送着我。这种关怀，我一直记得。 <h1>二、他用油画替我留住了家园</h1>对我们这样家庭背景的人来说，“故乡”有时并不只是一个温暖的词。它也可能带着被历史撕裂的伤痛。父亲当年被没收的工厂，我们家的故居——长生街5号——那栋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也见证了曹家兴衰的老房子，就是我心底最深、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一道烙印。他懂。他知道长生街5号对于我和我的家人意味着什么。他背起画架，来到那座在岁月风尘中早已面目全非的老房子前。作为一个画家，他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它，也用自己的情感理解它。他在那里画下了两幅油画。一幅送给了远在海外的我，另一幅交给了住在香港的二哥。送给二哥的那一幅尤其让我感动。他没有简单地照着眼前的颓败与荒凉去画。他凭借我们在博客中无数次零碎的讲述，凭借自己对那个时代的理解，在画布上施展了属于艺术家的“时间魔法”。他把那栋房子画成了记忆中的样子。没有今天的摩托车，没有后来杂乱的店面。而有当年的马车，有当年的街道，有那栋老房子曾经拥有的庄严、素净与大方。他不是在简单地画一栋房子。他是在替我的二哥，把一个已经失去的家，重新画了回来。 <h1>三、长生街5号失火时，他又赶到了现场</h1>后来，网络上传来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长生街5号二楼发生了火灾。大连的网友很快把消息转发给我，其中也有老隋。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放下手中的事情，赶到了火灾现场。他走进那片残留着火灾痕迹的地方，用相机替我一处一处地拍摄，把现场的情况、房屋受损的细节，都尽可能记录下来。看着那些照片，他仿佛就是那个留守故乡的兄弟。我看不见的，他替我看。我无法回去的地方，他替我走进去。我无法亲眼确认的，他替我留下证据。 <h1>四、命运夺走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夺走他的画笔</h1>然而，命运这双翻云覆雨的手，终究没有对这位满怀侠义的艺术家温柔以待。2021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梗击倒了他。这场疾病残酷地夺走了他最珍贵的几种表达方式——他说不出话了，唱不了歌了，过去可以用键盘与朋友自由交流的能力也受到了严重影响。那个曾经在博客上纵情谈画、谈人生、谈往事，能够唱俄罗斯歌曲的朋友，渐渐在网络世界里沉寂下来。对于一个习惯用思想与世界交流、用情感温暖朋友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残酷的禁锢。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得知消息时非常心痛。很难想象他坐在那间熟悉的画室里，窗外还是大连的天空和风景，心中也许依然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像从前那样表达出来。可是我低估了他。我低估了一个在时代的阴影中长大、在黑土地上磨砺过青春的灵魂。即使不能说话，即使手指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灵活，他依然没有放下画笔。在那间充满油彩气息的画室里，他依然坚持拿起画笔，在画布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笔触。有时，在我们共同的画友群里，他还会转发自己过去的作品，与画友分享那些画中的情感。那是他与这个世界继续对话的方式。语言沉默了，画笔却没有沉默。那支画笔，是他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尊严，也是他历经苦难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生命力。他用无声的方式告诉我，也告诉这个世界：只要手还能动，灵魂就依然可以歌唱。 <h1>尾声：石墙、油彩与一生的知己</h1>回望十几年的岁月，我们从网易博客上的两个虚拟头像，慢慢走成了生命中无法割舍的知己。在我最无助、最需要回头遥望故乡的时候，是他替我在父母墓旁垒起了一面石墙；是他用画笔替我留住了长生街5号的旧日模样；是他安排家人一路接应，让我从大连一路平安走过深圳海关；是他在长生街5号失火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替远在海外的我守望那片故园。他给我的帮助从来不是锦上添花。那是一种在我真正需要的时候默默伸过来的手。是雪中送炭。而如今，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很少再收到他从前那样长长的文字。可是，友情如故。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都曾被那个特殊时代留下过或深或浅的伤痕。而我们能够在多年以后相遇，也许正因为彼此懂得那份伤痛。他是一位中俄混血的画家，也是那个时代留下的一位见证者。他经历过家庭的变故，经历过下乡的青春，也经历过命运给予他的重重考验。可是，他没有让苦难夺走心中的美。他把苦难留在身后，把美留在画布上。我很幸运，在网络的茫茫人海中遇见了这样一位知己。如今想来，那面石墙、那些油画，还有他今天依然坚持在画布前的身影，仿佛构成了同一幅画：石墙守住了逝者的安宁，油彩留住了失去的家园，而一支仍然握在手中的画笔，守住了一个人的灵魂。 老隋，我的朋友，谢谢你。谢谢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替我守护父母；谢谢你用画笔替我保存家园；谢谢你在岁月深处，给了我这样一份不问回报的情谊。有些友情不需要天天联系。有些声音即使沉默，也并没有消失。因为真正的知己，早已留在生命深处。而这段跨越网络、故乡、岁月与命运的友谊，也将如你的画作一样，在时间里沉淀，永不褪色。 2026年9月28日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