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莽娃春秋（十九）

云中山人8706958

十九小将手无情糊涂蛋险成棒下鬼救星恩难酬负债汉悲痛走黄泉 莽娃病了，从云顶山头被烟熏火撩、掀倒在石板地上昏迷之后就一直咳嗽不止，严重时甚至吐了几口鲜红的血水。 在吴眼镜等人的陪护下，几乎总是身强力壮而今却病体衰弱的莽娃，回到了马鞍场久别的老家。 昔日的茅草屋早已不复存在，几根竹子拼凑成的屋架已经坍塌，捆绑而成的竹床也已不见踪影，屋基上只剩下已经或即将垮塌的老土墙。 见莽娃没有了窝，因前不久死了余三叔而更显得老态龙钟的余三婶，颤巍巍地对生病的莽娃说： “莽.....莽儿，你三叔...... 刚才走了不久，我.....我的屋宽生（宽敞）......得很。你......你就住到三......三叔屋里吧！” 无家可归的莽娃别无选择，只好点了点头，带着唯一的随身行李——一只仅装着一本毛主席语录的旧军用挎包，暂时借住在余三婶的土屋里...... 吃了余三婶拖着老弱的身体到坡上采回的一篮篮草药，莽娃觉得身上的病慢慢减轻了，身子也一天天增添了力气，闲不住的他为余三婶干起了自留地的活儿。 站在土坡上，扶着锄头把，望着对面的东山；东山背后，詹大学们为保卫毛主席而拼杀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健康状况已远不如前的莽娃，脑海里却又涌起了投身革命、跟着毛主席造反到底的冲动。 “三婶，我明天要回城里去了。” 对着如豆的煤油灯，莽娃对余三婶说。 “就在屋里头做......庄稼算了，到处跑一伙（一阵子）......没得啥子意思。” 两眼混浊的余三婶望着莽娃，语重心长地说。 “三婶，詹大学说保卫毛主席的战争还没有打完，要过共产主义的好日子，就要战争到底......等保毛主席老人家的江山坐稳当了，我就回来好好生生（好好）做庄稼。” 莽娃学着红卫兵的宣传演讲，一本正经地跟余三婶讲从詹大学们嘴里听来的大道理。 听到莽娃是去保毛主席坐稳江山，余三婶再也无话可说。 ...... “促进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实现革命的‘三结合’！” “为革命夺好权，掌好权，用好权！” ‘狠抓革命，猛促生产，掀起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新高潮！”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 ...... 双庆城的大街上、双庆大学的校园内，仍然是铺天盖地的大标语，但明显地减少了昔日的腾腾杀气。 校园内，仍然有不少红卫兵在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但昔日几乎人人必备的防身棍棒或枪支也多不见了踪影。 乍一见还感觉不太适应的莽娃，茫然无措地径直走向昔日的“文攻武卫指挥部”。 大老远，就看见了站在屋檐下东张西望的吴眼镜，莽娃一边加快脚下的步伐，一边拉开喉咙大喊“眼镜”。 一听见喊声就知道是莽娃回来了，吴眼镜大步迎上前，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了又看，然后抱着他又跳又叫，没完没了地问长问短： “莽哥，你还咳不咳嗽？还吐不吐血？......你咋个（怎么）瘦了恁个（这样）多？你咋个今天才来？你咋个......我们早就说来看你，可就是一个事接一个事的没完没了。这不，詹大学又到总部开会接受任务去了，说今天上午回来，可这个时候还没有到，害得我在这里等了老半天......” “眼镜！” 莽娃大喊一声，不耐烦地打断了吴眼镜滔滔不绝的说话，指着原来挂“文攻武卫指挥部”牌子的地方，急匆匆地说： “你跟哥子们说说，那块牌牌到哪里去了？现在而今眼目下，你们在做啥子？我们打仗用的东西都到那里去了？‘伪派’按（打）过来了啷个（怎么）办？......” 吴眼镜一边用手捂了一下莽娃的口，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不用着急！莽哥，不用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哈。 前些日子，中央文革，就是江青同志当头儿的哪个中央文革，接见了我们双庆市的革命造反派代表。明确表态说，我们市的两个派都是革命造反派，两派之间的矛盾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只能用毛主席说的‘团结、批评、团结’的办法......” 等不得吴眼镜把话说完，莽娃直截了当地问： “你娃就干脆说称抖（清楚），是不是毛主席说两个派都革命，就不球打仗了？” 吴眼镜连忙回答： “对！对对，暂时不打仗了。毛主席说无产阶级革命派要大联合起来，参加‘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为革命夺好权，掌好权......” “都是革命派了？都不打仗了？是毛主席说的？......” 莽娃挠着头皮，不住地自言自语。 吴眼镜肯定地说： “对，不打仗了。当然是毛主席说的。不信的话，明天我们一起到师范学院那边去看看。” ...... 双庆市师范学院是双庆市革命造反最早的单位之一，后来成了“卫东彪派”文攻武卫的主要基地，离双庆大学不足五华里；昔日和以“双红派”为主体的双庆大学，是势不两立的冤家对头。 在吴眼镜的带领下，莽娃来到了双庆市师范学院。一座巨大的毛主席塑像正对着学院大门；毛主席满面微笑，向进入学院的人们，挥动着叱咤风云的巨手。塑像后下方构筑的石头防御工事里，只剩下了几小堆用于文攻武卫的石头。 刚到物理楼前，一个身材高高的红卫兵正好从楼内匆匆走出；吴眼镜抬眼一看，连忙大声招呼： “张彪——！” 被喊作张彪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看见吴眼镜就立刻跑过来，亲热地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眼镜，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彪和吴眼镜是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自文化大革命后，因参加的派别不同，几乎就再没有见过面；现在两派间的对立状态有所缓和，吴眼镜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 吴眼镜向张彪介绍了莽娃。 莽娃和张彪一见如故。 打那天起，莽娃就经常到师范学院找张彪，见了事总是主动做事，根本不管事情的轻重、脏累，只要干得了就干，绝对不需要任何人指点、安排。 负责小报印刷、发行工作的张彪，此段时间正在为统率的几个人，经常偷懒耍滑而伤透了脑筋；见莽娃工作积极主动，自然是大喜过望；每次总是千方百计地挽留他多住一段时间。 莽娃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现在两派都是毛主席御批的革命造反派，跟詹大学、跟张彪做活路儿都一样，都是保毛主席老人家坐稳江山，没得必要分这里、那里。 于是，莽娃隔三岔五就到师范学院住一段时间，经常是詹大学这边的事做完了，又到张彪那里去忙活...... 隔三岔五，莽娃总要回一趟马鞍公社；而只要是回马鞍公社，莽娃挎在肩上、悬于前胸后背的两个旧帆布包里，总会一个装满“双红派”的小报、传单，另一个塞满“卫东彪派”的传单、小报。 对着围拢来的侯二们，莽娃满脸显示出自己脚踏两只船的春风得意。一边大把地从两个帆布包里往外掏传单、小报，一边手扬小报、传单向他们大声炫耀： “看！看啦！这是双庆大学出的‘双红派’报，这是稀饭（师范）学院印的‘伪派’单单...... 你问哥子们是哪一派？ 跟你娃说，哥子们现在两派都是，两派都不是。 进了双大，哥子们是‘双红派’；进了稀饭学院的门，哥子们就是‘伪派’...... 反正两个派都是毛主席御批的造反派，哥子们革命造反派当定了。 啥子叫御批？啷个（怎么）御批都不球懂！你看过川剧没有？听过说评书没有？御批就是皇帝说的，就是毛主席说的，就是最最最关火（吃香）的。” ...... 在双庆大学原“文攻武卫”指挥部里，坐着十几个造反派模样的人，詹大学正在传达总部会议精神： “......目前斗争的焦点，是结合谁进市革命委员会的问题；这是为革命夺好权、掌好权、用好权的关键环节。很显然，谁掌握了革命委员会的印把子，谁就拥有了绝对的权力，谁就掌握了一切的主动，谁就会左右逢源、八面来风，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伪派’企图将‘二月逆流’的黑干将、镇压我革命造反派的刽子手王兵、李隆，塞进新生的革命委员会；篡夺我‘双红派’的革命造反成果，这简直是痴心妄想、痴人做梦。 他们用枪杆子都没有抢到的东西，怎么可能在谈判桌上得到？...... 我们的方针应该是针锋相对，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要坚决把在关键时候敢于反戈一击，和旧市委彻底划清界线，始终站在我‘双红派’一边的革命干部牟阳、刘浩，结合进革命委员会...... 为了达到凭借武力后盾，掌控革命委员会的目的，‘伪派’又在‘嚯嚯’磨刀了。我们也要按照毛主席，‘现在蒋介石已经在磨刀了，因此，我们也要磨刀’的教导；从现在开始，又要用革命的两手，去对付反革命的两手。 一方面，要用我们的笔大造结合牟阳、刘浩的革命舆论，揭露‘伪派’企图篡夺革命造反胜利果实的阴谋；同时，要提高警惕，做好武装自卫的各项准备工作。”...... 　　五颜六色的传单、大大小小的战报，又开始漫天飞舞。 针锋相对的巨幅标语又覆盖了大街小巷： “王兵、李隆好干部，牟阳、刘浩烂萝卜！” “牟阳、刘浩好榜样，王兵、李隆大天棒（流氓）！” “警惕‘伪派’下山摘桃！” “防止‘双黑派’浑水摸鱼！” ...... 刀枪、棍棒又上了造反派们的手，工事、关卡又戒备森严......双庆城又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因咳嗽复发，在地铺上躺了近十天后，病情稍有缓解的莽娃；对形势的改变却浑然不觉，仍然在双庆大学和师范学院之间奔走，不知疲倦地在两个学校频繁进进出出，旧帆布包里仍然装满两个派别的传单、小报。 秋风瑟瑟，细雨霏霏，又一次肩挎悬于前胸后背、塞满传单小报的旧帆布挎包，莽娃缓慢地行进在盘绕东山的泥石公路上；准备翻越山垭上的关口，回长坝区马鞍场周围的几个公社，散发挎包里的宣传资料。 走到关口时，莽娃已经气喘吁吁又咳嗽不止，一屁股坐到关口前黄葛树凸起于地面的树根上，闭上眼睛，准备歇息一下。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大吼： “站起来！举起手来！” 几个身着绿军装的造反派，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冒了出来，手中的木棒一齐指着莽娃。 一个人不由分说，猛地夺下他肩上挂着的两个挎包，将其中一个挎包里的传单、小报，全部撕扯到地上。 指着满地狼藉的“卫东彪派”宣传资料，一个头目式的人破口大骂： “龟儿子！是他妈个铁杆儿‘伪派’，跟老子朝死里头打！” 木棒像雨点般劈头盖脑地砸下，“乒乒乓乓”地落在莽娃的头上、身上、腿上...... 双手紧紧抱着头部，莽娃痛苦地在泥泞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心里想； 完了，完球了！这回儿吃饭的东西肯定保不住了...... 突然，挥动的木棒停止了下砸，接着是“‘伪派’来了，快跑” 的喊声和匆匆奔逃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一辆插着“卫东彪派”旗帜的卡车飞驰而来，“哧——”一声猛刹，泥浆四溅，莽娃全身顿时笼罩在泥水之中。 看到遍地泥泞的纸张，几个红卫兵“咚咚”跳下车，从莽娃身旁提起滚落在地的另一个胀鼓鼓旧帆布包；“唰唰唰”扯出叠叠传单、小报，一看都是“双红派”的宣传品，几个人几乎同时大叫起来： “是他妈个‘双黑派’的铁心豆瓣（死党）。打死他！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 车上车下乱纷纷地同声喊叫。 棍棒、拳头、脚尖，一股脑儿向莽娃身上倾泻...... “砰”的一声响，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刚好踢到背心上，“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夺腔而出，莽娃一下子昏迷在血色的泥水之中。 ...... “唉——！” 随着长长的一声呻吟，莽娃艰难地将痛涩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张皱纹交错的瘦脸，在面前晃来晃去...... “莽儿醒了，莽儿......醒了！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啊！。三天三夜......还是......醒过来了。” 分明是余三婶熟悉而迟缓的声音。 “莽......莽......娃，你......终于......活......活......球了！” 是侯二结巴而惊喜的呼喊 余三婶叫侯二将莽娃上半身扶起，垫个枕头靠在床头的土壁上；连忙端来早已准备好的半碗温热米羹，用小土陶汤匙舀起半汤匙，放到嘴边吹了吹，再慢慢喂进莽娃嘴里。 “吭、吭、吭——！” 莽娃又一叠连声地咳嗽起来，余三婶急忙放下米羹碗，边用左手轻轻地为他捶背，边用右手为他揩干净嘴上的米汤...... 颠着小脚，找回一背篼又一背篼草药，外敷内服；在余三婶的精心照料下，莽娃的外伤逐渐痊愈，但内伤兼咳嗽仍然没有好转迹象，有时甚至吐出一两口带痰的血水。 虽然不能自主活动，但意识已经完全恢复的莽娃，从余三婶的念叨中，知道了被救回家的经过： 余三婶的儿子余多财回家看老母亲，刚走到关口，就看见黄葛树下围着一群人；连忙分开人群，见一个血泥模糊的熟悉身形蜷缩在地上，仔细辨认却是莽娃。 这时，一架为长坝区供销社送鸡进城的板车，正好回家路过黄葛树下；余多财连忙掏出仅有的五块钱，央求拉板车的人帮帮忙。 拉板车的人也是个义气汉子，一边推开递到面前的五块钱，一边吆喝着和余多财一起，弯腰将莽娃抬到板车上，送回了余三婶的家。 为了明亮一点和进出方便，余多财将父亲的旧木床，从紧靠后墙壁的地方搬到了堂屋中央，把莽娃安置在木床上。 木床正对着大门，打开大门，就看见绵延起伏的西山...... 想着大难不死的经历，看着余三婶忙前忙后的老迈身影，莽娃眼里涌起了泪花。 ...... 余三婶扶莽娃靠坐到床头上，喂完了药汤，背着采草药的背篼，步履蹒跚地走出家门，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屋后的小山坡。 “莽娃在吗？莽娃在屋里头吗——？” 余三婶刚隐没在山坡后，从院坝里传来了一个神气十足的尖利女高音。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绿军装、臂佩红袖笼的年轻女子，抢在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前面，“砰”的一声抬脚踢开大门，出现在莽娃的床边。 女子是原公社小学教师郑红专，现在是职业造反派；作为“卫东彪派“的代表，内定进入即将宣布成立的公社革命委员会，并且已经在公社办公；中年男人是她的随身保镖。 “这是‘省革筹’寄到公社来的欠条。是几千斤粮食、几千块钱的欠账单啊！” 不屑地瞥了靠坐在床头上、几乎不能动弹的莽娃一眼，郑红专扬了扬手中的一大叠纸条，继续说： “几十上百张都是在省里借钱、借米的条子。 有几张是王干精写的，多数是你莽娃签的押、盖的手印。 王干精因为打砸抢抄、坑蒙拐骗，已经被专政机关抓进了鸡圈（监狱）；借的钱粮只有找你算账，反正都是你们一伙子人红口白牙齿吃的，大手大脚花的。 杀人偿命，欠账还钱，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只要你莽娃还有一口气，就要找你算账，就要唯你是问。你就是死了，也要把这一屁股烂账带进棺材里去。 这些帐是不能赖的，也是赖不脱的！这是欠人民的账，欠国家的账。” 郑红专提高了声音，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在吼叫： “这是欠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账！这是你莽娃，欠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来生账’啊——！” “啪”的一声，郑红专把所有欠条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向跟随的男人挥挥手，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扬长而去。 ...... 莽娃艰难地伸出右手，抓起一大把欠条，脑袋里轰鸣着郑红专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欠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账！这是你莽娃，欠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来生账’啊——！……” 像一串串炸雷，“轰轰隆隆”，反反复复冲击着莽娃的神经；拒之无效，挥之不去，脑袋一阵阵恍惚，胸部一阵阵胀痛...... 随着阵阵剧烈咳嗽，“哇”的一声，满腹血水、药水，从口中突然喷涌而出；莽娃上半身挺了挺，“咚”的一声响，栽倒在床沿上。 ...... “莽儿......死了！莽儿死了......” 采药回家的余三婶，发出悲切的哭叫。 哭叫声唤来了临近的社员，阵阵嘘唏的人们，看到了爬伏在鲜血染红的床沿边的莽娃： 染血的左手，紧抓着发黑的被头；悬吊在床沿外的右手，紧攥着一大把盖着鲜红手印的欠条；圆睁的大眼，痛苦地望着血色黄昏中半衔西山的夕阳；蜷曲的身躯，笼罩在斜射进大门的血色夕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