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畅园中听一曲山水诗

村夫草堂

中国园林，是一门把房子、假山池水、花草树木与诗词书画融为一体的绝学，核心追求便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它能在方寸之地生出万千气象：堆假山、引流水、种花草，再点缀亭台楼阁，既可漫步游赏，又能闲坐居住。造园思路尤为巧妙，小路弯弯曲曲，越深入越有惊喜；借景、框景等手法，更让小小院落意境无边。

北方皇家园林气势恢宏，如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自带王者风范；江南则多为文人私家小园，拙政园、留园格调清雅秀气。一块石头、一汪池水、一扇花窗、一道回廊，都藏着古人亲近山水、悠然避世的心愿，也凝结着东方独有的审美与智慧。

无锡寄畅园又名“秦园”，由北宋词人秦观后裔秦金始建于明正德年间，初名“凤谷行窝”。万历年间，其后人秦耀官场失意，归乡后大规模改建，借王羲之“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诗意，定名“寄畅园”，寄托寄情山水的心志。此园四百多年来始终属秦氏一族，格局保存相当完整。正因如此，惠山古镇靠着寄畅园的大门，人们便称之为“秦园门”。

寄畅园是江南园林中非常独特的一座，它不像苏州园林那样藏在深巷里，而是直接依傍惠山、锡山而建，自带一份山林野趣。它也是无锡唯一的明代古典园林，与瞻园、留园、拙政园并称“江南四大名园”。

图片是原寄畅园正门的反面。

寄畅园原来的正门（开在惠山横街的东门）关闭，主要是上世纪50年代城市道路改造的结果。

图：寄畅园原正门门口的假山石

“凤谷行窝”是寄畅园最初的园名，也是我们今天从惠山古镇方向步入园中遇到的第一座厅堂建筑，匾额就悬于门厅之上。

图为：寄畅园凌虚阁

凌虚阁是园内最高的建筑，位于东南部土山之上，始建于明代，现存为 2000 年重建的两层歇山顶楼阁，高约九米。

子言登上楼阁俯瞰了整个寄畅园，转到另一边隔窗相望还可以看到惠山街巷景致。抬眼望去是锡山龙光塔，这里把园外山塔“借”入眼中，完美体现寄畅园的借景手法。

寄畅园内的“小御碑亭”因规模比惠山寺前的大御碑亭小而得名，亭内石碑镌刻乾隆御笔题诗及“介如峰图”。

图为凌虚阁旁、小碑亭对面的介如峰

寄畅园里的“介如峰”，原名其实更广为人知，叫 “美人石”。它矗立在园内镜池东侧，高约 4.6 米，体态修长，临水照影，旧时文人觉得它宛如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

1757年乾隆第二次南巡游寄畅园时，觉得此石无“钗裙之风”，孤高独立更具阳刚气，便下旨改名 “介如峰”。他还在诗序中解释：“旧名美人石，以其弗称，因易之”，并赋诗“视之颇具丈夫气，谁欤号以巾帼行”。

“介如”二字取自《周易》的 “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寓意耿介如磐石，坚贞自守。

介如峰并非太湖石，有学者推测它可能源于宋代 “花石纲”，也有学者推测可能是来自湖南的湖石。

介如峰旁的水池叫镜池，它是一个规则的矩形水池，因水面平静如镜而得名。

镜池中的“龙头”学名是 “螭首”，它是一个石雕的龙头。通常用于排水或吐水，泉水从龙口流出注入镜池。

这个镜池与龙首属于惠山“九龙十三泉”体系的一部分。

图为凌虚阁旁的香樟树，子言拍摄时选用广角拍摄到凌虚阁的一角。

香樟树紧挨着凌虚阁，古楼阁翘角飞檐，配上苍劲老树，古树、古建筑相互映衬，是寄畅园很有代表性的景致。

春夏季枝叶铺展，浓荫蔽日，微风吹过，空气中会飘散淡淡的樟木清香。康熙、乾隆多次南巡来到寄畅园，十分欣赏园中古樟，史书里有相关记载。

再往里面走就来到了郁盘廊，廊的右侧墙上是碑刻，

回廊的左侧是寄畅园的中心水池——锦汇漪。它是全园山水的核心，池水狭长而清透。

图为郁盘亭

郁盘亭八角花窗的匾额上书写鬱盤二字（郁盘），语出唐代王维文字：岩岫盘郁，云水飞动。

注：此句不见于王维诗文集，而是出自北宋郭若虚 《图画见闻志》中对王维《辋川图》壁画的描述。

“郁”是草木繁茂葱郁；“盘”是山石回旋盘绕，形容此处山林幽深曲折的景致，这是取名的出处。

题字是王季鹤先生所书。

八边形石窗框，如同国画的画框。站在廊内朝窗外望去，天然把景物裁剪成一幅立体的中国画。窗外立姿态奇崛的太湖石，旁配红枫，后面是粉墙、铜钱纹镂空花窗，层层叠叠。石头是主景，树木作配景，白墙充当留白背景，层次分明。

导游说：郁盘长廊的八角窗，是古典园林框景手法的范例。八角石框好比画框，将窗外的太湖奇石、红枫、粉墙花窗收纳其中，宛如一幅立体国画。此窗隔而不断，把小院景色引入廊下。游人漫步廊中，一步一景。寄畅园向外借景是借惠山、锡山塔，而这扇窗子，则是欣赏园内庭院小景，体会庭院幽深盘郁的意境。

图为 郁盘亭内青石圆台

亭子里面这个巨大圆形青石台，是明代秦氏旧物，距今数百年，原配石鼓凳，原为石棋台、石桌，质地古朴，石面布满岁月裂纹。

图为：子言认真听导游讲解

导游告诉我们：乾隆下江南游览寄畅园，请惠山寺高僧到此石台上对弈。僧人棋艺远高于乾隆，但顾及帝王颜面，有意退让，让乾隆取胜。乾隆心里清楚对方是故意输棋，虽赢了棋局，内心却郁郁不快。后人就此附会，将此亭称作“郁盘”。

这里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子言有一个习惯，就是不管去任何景点都会认真听导游讲解，一路跟随。特别是在没请导游的时候，“蹭”导游是子言必备“技能”，还会积极提问。从这一点来看，子言是一个好学生。

沿着回廊，一步一景。我们很快的就来到寄畅园的核心景点锦汇漪。

它是全园山水的核心，狭长清透的池水。天光云影、树木楼台倒映水面，远处锡山龙光塔影子落在水里。园内很多亭台，全都环绕这片池水布置。

复行数十步子言就来到了知鱼槛，门洞砖额书写梦庄，背面门洞题字“似濠”。

这个典故取自《庄子·秋水》，庄子与惠子濠梁之上辩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故事。

“梦庄”：梦见庄周；“似濠”：如同濠水之畔。两处题字，点明这座亭子的文化主题。

穿过这个“梦庄”门洞往前走，就是知鱼槛，一座伸向锦汇漪池水当中的临水水榭（敞亭），三面邻水，凭栏可以低头观赏池中游鱼。

站在锦汇漪池边，湖水澄澈如镜，斜探水面的大树将倒影完整投于碧波之上，树影随微风轻轻晃动。

子言置身于此，城市喧嚣尽数消散。眼观山石古木，水光悠悠，内心变得安宁舒缓。一草一木皆含古韵，一步一景皆入画卷，心中满是悠然沉醉，深切体会到古典园林独有的温柔意境，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子言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此间乐不思蜀矣！

漫步寄畅园，古香樟苍劲挺立，虬干饱经数百年风雨。子言轻轻触摸着苍老的树皮，仿佛可以听见岁月在低声诉说。

图为涵碧亭

涵碧亭架立在锦汇漪的水面之上，这是一座四方临水敞亭，飞檐翘角，亭子一半凌空于池水，水中映出完整亭影，意境清幽。

身后就是那棵四百多年的古香樟树，浓荫笼罩亭子。名字“涵碧”，意为包容一池碧绿的水光树色。

我们站在这里，既可以欣赏园内池水古树，同样能够远借青山，是寄畅园观景极佳的地方。

子言在寄畅园只留下了一张照片。

我站在锦汇漪边，眼前是一池澄碧的水。对岸的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古树浓荫匝地，枝叶层层叠叠。

抬起头望去，目光越过园墙，锡山上的龙光塔恰好从树梢间露出来。我忽然懂了：古人造园，原来不只在叠山理水，更在借景。

一方小园，竟能把园外的山色与古塔一并收进眼底，天地顿时宽了。水面平静如镜，楼台与树影浮在其上，虚虚实实，分不清哪一处是真，哪一处是幻。站在这儿，尘世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风穿过廊檐的轻响。一山、一塔、一池、一亭，彼此映照，古意幽幽地漫上来，拂了人一身。

那一刻，子言心里很静，静得像那一泓池水。我终于明白，江南园林最动人的地方，是能把千里江山，轻轻拢进咫尺之间。

图为寄畅园八音涧

八音涧坐落于寄畅园西北角，原名悬淙涧，由清代造园大师张南垣（张涟）与其侄子张轼设计叠石，被誉为“江南第一涧”。整条石涧全长36米，全部用浑厚粗犷的黄石堆叠而成。

工匠引惠山“天下第二泉”的活水流入涧道，涧道西高东低，高低起伏、宽窄变化。泉水在曲折石缝之间撞击、跌落，水声轻重缓急各不相同，如同古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器奏响乐曲，“八音涧”由此得名。

步入八音涧，穿行于怪石堆叠的幽谷之中，四周草木繁茂，凉意扑面而来。

清泉顺着山石缝隙蜿蜒流淌，叮咚之声此起彼伏，仿佛一曲自然奏响的乐曲。不见乐器，却闻八音齐鸣，实在奇妙。脚下小路曲折迂回，苔藓爬满岩石，幽深静谧。

子言聆听着潺潺泉响，内心一下子静了下来。古人巧引山泉，借山石造就天籁之音，让人深深感叹古代造园艺术构思之精巧，尽享山水带来的清幽之乐。

走出八音涧，眼前这座大型太湖石假山，就是九狮台，坐落在含贞斋前方，是寄畅园里极富巧思的叠石。

图为倪瓒山水作品

相传叠造这座假山，取法元代无锡大画家倪云林《九狮图》的画意，把绘画里的形象，化作一座立体山石，属于“一卷代山”，以石作画的江南造园手法。

清初造园大师张涟参与寄畅园修缮，这座假山也是经他整理掇叠成型。

整座假山全部由多孔玲珑的太湖石堆叠而成。远观，整体如同一头巨大雄狮，静卧于林木之间。子言细细绕着假山端详，山石凹凸、孔洞转折之处，又能分辨出九头姿态各不相同的狮子：有的蹲伏、有的昂首、有的回眸，藏在山体各处，并不雕刻成型，全靠石头天然形态来想象，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石头正面刻着红色题字“九狮台”，就是景点的标识。假山背靠茂密林木，绿树环绕，前后留有开阔平台。我们在观看这个九狮台假山石的时候不要急于一眼就找出九只狮子，到达九狮台前我们慢慢移步，换不同角度观赏，山石形态会不断变化，这正是古典园林中假山“移步换形”的魅力。主要还是我们的想像力。

假山石的正对面是含贞斋，它是明代园主秦耀的书房读书处。秦耀官场受挫罢官回乡，改建寄畅园。斋名出自他写的诗句：盘桓抚古松，千载怀渊明；岁寒挺高节，吾自含我贞。

“含贞”，意思是心怀坚贞，坚守高洁不屈的品格，借松树比喻自己的志向。今天我们看到的这座房屋为后世复建。

门外对联：新添十竹皆紫玉 恰对九峰如画屏

含贞斋的南侧是一个碑刻墙（《寄畅园法帖》碑墙），上层是梅花纹瓦片花窗，就是图上方镂空的花格瓦窗，既透光通风，又有装饰美感，白墙黛瓦，是典型江南园林样式。下层是墙体开设木框玻璃橱窗，把碑石封闭保护起来，隔绝风雨潮气，防止石刻风化受损，沿着院墙一字排开。而石碑就镶嵌在墙体内部，隔着玻璃可以观赏上面的书法字迹。

清代嘉庆时期，秦家后人搜集历代名家墨迹，参考《三希堂法帖》，镌刻成这套丛帖，全帖共计200余方石碑。

历经战乱，古碑大多损毁。如今玻璃罩保护下的碑石一部分是清代旧碑残石，另一部分是1981年依据老拓本重新摹刻复原的。

书房含贞斋是读书静心之地，读书之余漫步墙边，观摩古人笔墨倒是体现了江南文人浓厚的书卷气息。

走过碑刻墙，通过回廊我们就来到了秉礼堂。

图为秉礼堂小园

秉礼堂的古紫藤就生长在秉礼堂这座“园中之园”的回廊小院里。

他的主干苍劲盘旋扭曲，树皮黝黑苍老，虬曲回旋，如同蛟龙盘旋缠绕。木廊架专门为它而建，藤蔓攀附棚架向上舒展。

紫藤旁边这个八角青石古盆是明清老石构件。盆壁雕刻鸳鸯戏水、荷花、葡萄等吉祥浮雕。

石盆里面栽种着菖蒲、书带草这类清雅小草，和古藤互相映衬。青石古盆、虬曲老藤、白墙，构成一幅古典画面。

子言站在廊下观赏，弯曲苍劲藤蔓投影落在白墙上，光影如画。花木、古石、厅堂意境相互呼应，尽显江南园林古朴文雅的韵味。

秉礼堂坐落于寄畅园凤谷行窝西侧，穿过“碍月”月洞门即达，是一处独立精巧的园中之园。此地原本属于旧时贞节祠的建筑遗存，后归入寄畅园整体格局，是秦家旧时家族行礼、举行家礼仪式的厅堂，承载秦氏家风教化。

堂名取自三国关羽秉烛达旦的故事。相传关羽被曹操软禁，曹操只安排一间房舍，关羽便把屋子让给刘备两位夫人，自己整夜手持蜡烛，立于门外读书，恪守礼节。秦氏家族敬佩这份忠义守礼，取名“秉礼堂”，寓意遵循礼仪，坚守道德。上方匾额“秉礼堂”三字，是无锡本地书法家仲许先生题写，落款“庚申华夏”。

秉礼堂是坐南朝北的厅堂，一共三间屋子。立面整整18扇木格落地长窗，棂格是中式几何花窗，窗外绿意透入室内，采光柔和，古雅庄重。木梁雕刻繁复精美，抬梁式屋架，小青瓦屋顶，地面铺设青石板。

堂前摆放了成套红木雕花家具：有太师椅、圆台、花几，而椅子靠背雕刻缠纹、团花，工艺繁复。

秉礼堂的主立面朝北，正对庭院中的水池，这样的布局颇为特殊。通常厅堂多取南向，它却反其道而行，把北面作为主要景观面，并在北侧留出大片庭院，使之成为整体空间的中心。

图中的大理石挂屏为木板内嵌天然云石，山石纹理浑然天成，是江南厅堂经典装饰。

今天踱进寄畅园的秉礼堂，第一反应是“真小”。可这小小一方天地，偏偏收得住乾坤——清幽得让人挪不动步。庭中一池碧水，把回廊轻轻揽在怀里；十八扇落地长窗，古朴里透着雅致；几方太湖石玲珑而立，怎么看怎么顺眼。

子言就那样惬意地站在小园中央，园外的喧嚣仿佛隔了一世，心也跟着静得出奇。江南园林就是这样，含蓄得不动声色，却偏偏让你在方寸之间，自己慢慢沉下来，回味悠长。

嘉树堂坐落在寄畅园的最北端，正对着全园主水面锦汇漪，是园子里面最重要的主体厅堂。

明代秦耀改造寄畅园时，它便是“寄畅园二十景”之首。老建筑后来损毁，1993年，按照《南巡盛典》古图复原重建，恢复明代硬山式古朴风貌，面阔三间，并非华丽飞檐，贴合山林淡雅气质。

嘉树堂屋内摆放中式红木雕花太师椅、方桌，灯笼高挂，墙上悬挂书法立轴。透过中间花格木窗，窗框本身就是画框，直接框住窗外假山翠竹，一步一景，做成一幅活的山水画。

静坐堂前，仿佛看到昔日文人在此品茶吟诗。此时子言山水入怀，深深体会到江南园林借景造境的巧妙，内心安宁悠然。

子言踏入寄畅园，第一感觉便是清幽安闲，尘世的喧闹一下子被隔绝在外。

一汪锦汇漪池水澄澈明净，山石树木错落有致。站在嘉树堂前，透过窗棂，把远山古塔收纳进园中，古人借景造园的智慧令我赞叹。回廊曲折，步步换景，处处藏着巧思。没有繁复艳丽的装饰，却于朴素间生出诗意。我最爱站在八音涧边，听流水在石缝间叮咚成韵——这才是江南园林的魂，不是让人看，是让人“听”的。

漫步其间，看着水光树影，我真切感受到江南园林独有的韵味，身心慢慢沉静下来。

走时回望，忽觉这园子像一首立体的诗，它把山水揣进了怀里。原来真正的雅，是让心能安静地坐下来。

2026年9月23日，秋风习习，于寄畅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