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6集｜登台讲用

深圳孙秀明

第16集音频欢迎收听

去田家看露天电影，路上听闻油田险情，让年少的我心生敬畏。受潘师傅嘱托撰写讲用稿，我登台场部大会从容诵读，清亮声音使全场肃静，广播声响彻乡野，还留下一段热血又天真的青春趣话。

在盘锦下乡的岁月里，我们青年点外一公里，横卧着一道大坝。走过大坝，是一条平整宽阔的土路，也是当年这片郊野最热闹的交通要道。往返盘山、大洼的客车、货运卡车日夜穿行，这条路，也成了我们知青日常往返、休闲走动的必经之路。

路的旁边是田家站、田家村。那时候田家村里，在农活不太忙的日子里，时常放映露天电影，是枯燥农活里难得的文娱慰藉。彼时我们不过十八九岁，正是精力旺盛、朝气蓬勃的年纪，即便白日整日下地劳作、满身疲惫，只要听闻田家放电影，依旧满心欢喜，常常结伴前去凑热闹。

七十年代的乡村露天电影，就是空地上支起木架，挂起一方宽大的白银幕，夜色降临，周边村落的村民、知青纷纷聚拢，黑压压坐满一片。晚风轻拂，银幕微微晃动，光影流转间，藏着那个朴素年代最纯粹的快乐。

有一次去往田家看电影的路上，我偶遇三四个本村同龄姑娘，一路说说笑笑结伴同行。闲谈之间，她们说起一桩发生在辽河油田的意外事件，听得我心底阵阵发沉。

她们讲，此前一场露天电影放映期间，有位村民中途离席，想趁着夜色，到僻静的，杂草丛生的磕头机旁方便，谁知看似慢悠悠起落的磕头机，转瞬之间酿成悲剧。那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大家才发现他不幸被磕头机砸伤离世。

我听闻此事满心震撼，整场电影都心神不宁。之后下地途经磕头机，我还特意走近打量。红色高大的磕头机周而复始、缓缓起落，看着慢悠悠毫无力道，却暗藏凶险，不过我还是认为磕头机能砸死人真的很蹊跷。从那时起，我对这片旷野上日夜运转的油田机器，多了深深的敬畏之心。

距离田家不远，便是前进农场总部。那段时间，带队的潘师傅托付我一项重要任务：撰写一篇青年点活学活用讲用材料，代表青年点参加场部的公开讲用大会。

写这类文稿，于我而言可以说轻车熟路。

上学年代，学校专门设有“学习园地”墙报，是各班展示优秀文稿的阵地。老师们会将各班评选出的优质讲用稿，一张张粘连成册，厚厚一沓整齐张贴上墙。版面四角点缀着彩色纸条裁剪的小花，精致的边框勾勒出规整的版面，庄重又鲜活。我年少时的讲用文稿，也曾入选上墙，这份荣誉，我一直铭记于心。

带着这份积淀，我认认真真提笔撰稿，字字句句都源自我们青年点的真实生活。我细细书写我们常态化的政治学习、整齐列队出工的严明纪律；书写带队干部潘师傅和伙房两位同学，自力更生养猪种菜、想方设法改善伙食的踏实模样；书写丰富多彩的文体活动及板报宣传园地的常换常新；更细致写到潘师傅的暖心巧思，他为宿舍设计了一尺半高的矮窗帘，前排粉嫩、后排浅蓝，简简单单的布置，就让简陋的知青宿舍窗明几净、焕然一新，彻底改观了点容点貌。文稿之中，我也结合学习感悟，穿插引用名言警句、毛主席语录，内容饱满详实。

讲用大会的场地，是农场一间宽敞通透的单层平房，无隔断、无修饰，朴实开阔，足足容纳二三百人。场内没有制式座椅，整齐摆放着加长六条腿的大马扎，一张长凳可坐四五人，左右分列两排，中间留出笔直过道，前方一米高讲台，简单肃穆庄重。

大会开场后，前边有两位同志登台讲用。许是初次登台紧张，又或是方言口音偏重、文稿生疏，诵读起来语气卡顿、声音发颤。台下听众渐渐松懈，人声嗡嗡嘈杂，大家低声交谈、交头接耳，整个会场闹哄哄的，始终无法安静下来。

待到我登台发言，局面瞬间截然不同。

我年少时常领班级早自习、带头读报学习，家中半导体，我时常模仿广播电台播音员的语气腔调，打磨出了比较清晰标准的吐字、平稳舒展的语速。彼时盘锦当地老乡和知青大多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的普通话和朗读节奏，在人群中算是清亮悦耳的。

我站上讲台开口诵读的那一刻，喧闹的二三百人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目光齐聚讲台，静静聆听我讲述青年点的日常点滴、成长风貌。我从容流畅、娓娓道来，将我们青年点积极向上、勤恳奋进的整体风貌，完整展现出来。

那年是1978年，举国上下都怀揣热忱，人人口中都念着振奋人心的口号——奔向二零零零年。

十九岁的我，满心赤诚、天真烂漫，对遥远的2000年毫无具体概念。只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未来，是充满希望、无比遥远的新征程。诵读文稿结尾时，我意气风发、语调昂扬，满心热血地脱口而出，硬生生多念出一串零，把“奔向二零零零年”，念成了长长的“奔向二零零零零零零零年”。

彼时只顾着满腔热忱，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念错闹了小笑话。

讲用结束，我满心坦荡地回到青年点，有同学笑着打趣我：“你今天可太出彩了！场部的有线大喇叭全程直播，周边村子全都听见你的声音！尤其结尾那句奔向二零零零年，你那一长串零，让我们都忍不住笑啦！”

我听完恍然大悟，回想自己台上念错的模样，也忍不住大笑。

如今回想起来，这桩小小的趣事，满是青春的鲜活与可爱。

那次登台讲用，我认认真真讲述青年点的点滴美好，踏踏实实为集体争光，心底满是年轻人的自豪与坦荡。知青岁月从不是单一的辛苦劳作，泥泞的日子里，亦有笔墨生辉、登台绽放的高光时刻。

那些年练就的读写功底、从容气度，那些朝气蓬勃、热忱坦荡的青春模样，那些被旷野大喇叭传遍四方的清亮声音，都化作岁月里温暖鲜活的印记，永远珍藏在记忆深处。

少年自有蓬勃气，岁月不负热忱心。盐碱地的磨砺淬炼筋骨，青春的坦荡与鲜活，让苦涩的知青岁月，藏着闪闪发光的独家温暖与记忆。

下集预告：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7集｜回城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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