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垅上无言的田园守望者

李志祥

山河依旧，岁月东流。许多山野风物、旧时故人，渐渐消散在时光深处。我以文字拾取记忆的碎片，记下闽赣山间的烟火、风雨与悲欢。不为追慕盛名，只为留住一代人的故乡，留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一捆稻草，几根竹杆，立在田垅之上。没有言语，只有默默守望，守护山里农人一季又一季庄稼的希望。

近日刷到朋友微信里菜园稻草人的短视频，一下子勾起往事，想起当年我亲手扎稻草人的那段经历。在我们闽赣山区的乡村，每到播种或是秋收时节，水田、旱地、菜园中，处处都立着稻草人，用来吓走麻雀、田鼠，还有下山糟蹋庄稼的野猪。

村里不少责任田坐落在阴冷的山垅之中，这类稻田本就产量不高，山上的野猪、山鼠、各类飞鸟还时常前来祸害。尤其是野猪，一旦闯进稻田，如同一番扫荡，遍地狼藉。它坚硬的吻部好似犁头，连田埂都被拱得翻乱，和牛犁过一般，村民对野猪实在是无可奈何。

时至今日，扎稻草人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当初我满心热忱，总想扎出一个仿佛有灵性的守护者。妻子细心给稻草人套上旧衣，一点点捋平衣衫的褶皱。望着眼前的稻草人，不由得想起高中课本里叶圣陶先生的《稻草人》。文中那个伫立田间的稻草人，看见稻穗抽穗便替主人欢喜；心怀善良、忠于职守，却又无力改变苦难，那份无助与悲悯，久久印在我的心底。

看着亲手完成的作品，我内心满是欢喜，期盼它能够守护好我们辛勤耕耘的田地。我把几个稻草人一一竖立在稻田四周，盼望着它能拼尽全力，守护我播种下的希望。我不知道稻草人会不会也有悲欢苦痛。风吹日晒，雨淋雷打，虫蚁啃噬，泥水侵蚀，却丝毫动摇不了它守望田园的姿态。

我仿佛看见，稻草人静静伫立，甘愿做田野的守望者。每一粒播撒下地的种子，都寄托着农人的期盼，而它便甘愿成为这份希望的守护神。

稻草人身姿笔直僵硬，凭着威武的模样威慑来犯的鸟兽。我们还特意挂上剪开的饮料罐当作响铃，风一吹哗哗作响，以此驱赶聒噪的麻雀、鬼祟的田鼠，还有凶悍的野猪。

我还为它戴上破旧的斗笠，撑开那把旧雨伞，替它遮挡烈日风雨。那一刻，恍惚之间，我好似感受到稻草人的呼吸，看见它有神的眼眸，仿佛它也拥有了心跳，拥有属于自己的性情，矢志不渝守护这片田园。

白日里，它顶着炎炎烈日，惊飞啄食稻谷的鸟雀；夜幕降临，又警惕提防野猪与田鼠的偷袭。晚风拂去它一日的辛劳，晨露洗去满身疲惫，日夜坚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待到秋收过后，田野渐渐归于寂寥。稻草人孤零零立在田埂上，落日残阳把它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霜雨雪轮番来袭，世事流转，不变的是它守在田间的梦，无人问询，无人诉说。

岁月侵蚀，稻草人的身躯变得千疮百孔。稻草一丝丝松散，随着秋风四处飘散，只剩一具风干的影子，徘徊在逝去的时光里。它无怨无悔，默默耗尽自己，守护一方田园。终有一日，它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来年春风再起，又该由谁，来接续这片田野的守望？

一代又一代的稻草人，立在山野田垅，守望着农人的春种秋收。它没有血肉，却承载着山里百姓朴素的期盼。时光远去，那些立于田埂的身影渐渐淡出生活，却永远留存在一代人的乡土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