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访徽杭古道

云鼎

　　山峦壮丽，烟雨藏韵。在徽南连绵起伏的青山褶皱里，静卧着一条千年徽杭古道。它没有官道的恢弘宽阔，无驿路的车马喧阗，只是依山就势，蜿蜒盘绕于崇山峻岭之间。青色的石板路被千年风雨浸润，被无数草鞋布履反复攀踏，磨出温润澄澈的光泽，如一道镌刻在山水间的岁月纹路，静静丈量着千年光阴的流转，沉淀着徽州大地的烟火与风骨。适逢九月秋光烂漫之时，余踏访此地，秋风入山，古径含章，一步一石阶，皆是岁月余温。

这条山水间的古道，藏着八百余年的乡贤善意和开山初心。自古徽州群山阻隔、地狭人密，良田稀缺，衣冠南渡避乱至此的徽州先民，不甘囿于群山之闭塞，为谋生计、寻一方生机，毅然向山外求索。

南宋宝祐年间，绩溪大石门乡贤胡润，目睹乡民商贩翻越逍遥岩绝壁、涉险通行的艰难，心生悲悯、立心济世，拓凿险道。彼时，这段山崖几乎无路可通，往来者只能攀援野径、临渊而行，凶险万分。于是胡润独自捐输重金，招募工匠，历时两月有余，劈巉岩、凿险壁、砌石阶，硬生生在悬崖峭壁间拓出安稳磴道，彻底终结了此地行路艰险的困境。工程落成之时，他于崖壁刻石记事，寥寥笔墨留存千年义举，也正式奠定了徽杭古道最初的通行雏形，让原本荒芜的山野险径，成为连通皖浙、便利万民的民生通途。

古道西起安徽绩溪伏岭镇江南村，东至浙江临安清凉峰镇浙基田村，四十余里山路横亘在清凉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北侧。它一头连着徽州的山居烟火，一头连着钱塘的市井繁华，千百年间，默默串联起两地的风物、商贾与人文，成为徽州人奔赴山海、逐梦远方的必经之路。

徽杭之险，尽在山川雄隘，行至“江南第一关”，方知何为“徽杭锁钥”的磅礴气势。此处虽是海拔四百余米的隘口，却扼守皖浙咽喉，双峰对峙、绝壁嶙峋，自带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峻。陡峭的石栈依山而筑，如通天云梯凌空铺展，一千四百余级青石石阶层层向上，步步巍峨、层层险峻。

余拾级而上，秋风穿过山谷，掠过嶙峋岩壁，簌簌有声。驻足关口凭栏远眺，谷底逍遥河流水潺潺，与山间秋风交织回响。风声入耳，恍惚间，仿佛听见古时商旅挑夫的沉重喘息，听见往来行人的步履声声。岁月的风尘仿佛从未远去，始终萦绕在这片山水之间。

翻越层叠石阶，抵达古道制高点蓝天凹，视野豁然开朗，一扫登山时的险峻局促。此处海拔逾千米，两山环抱之间，一方开阔草甸平铺开来，坦荡辽阔。九月深秋，山间褪去春夏的葱茏繁艳，换作澄澈清旷之景。天高云淡，长风浩荡，澄澈的蓝天与绵软的白云低垂山间，仿佛触手可及。

春夏之时，这里漫山映山红灼灼盛放，为沧桑古道缀满热烈芳华；而秋日的蓝天凹，草木疏朗、山色清透，漫山层林渐染，黄绿交织，秋风拂过草甸，草木摇曳，凉意悠远。秋日的古道，少了几分喧嚣繁花，多了几分淡泊从容，尽显山水清幽、岁月安然。

古道无言，青石有魂，漫漫石阶铭记着千百年来匆匆过往的身影，承载着半部徽商传奇、百年人文风华。自胡润开山铺路、普惠乡里后，历代贤达接续修缮、赓续文脉。抗倭名臣胡宗宪途经此地，见关山险峻、隘口雄奇，欣然定名“江南第一关”，又修葺石壁栈道，拓宽通路，便利往来行人，造福一方百姓。

红顶商人胡雪岩，年少时背负行囊，踏过这条崎岖古道，走出群山阻隔，奔赴杭州闯荡谋生，以一身坚韧聪慧，白手起家，终成一代巨贾，书写徽商传奇。文坛巨匠胡适，也曾身着布衣、背负书卷，沿此古道奔赴远方求学，走出皖南青山，奔赴广阔天地，终成一代学人大家。

千百年间，无数徽州儿女，肩挑茶叶、山货、食盐，踏着斑驳石阶，跋山涉水、风雨兼程。他们以双脚为尺，以古道为途，翻越千山、奔赴市井，在风霜雨露中砥砺前行，踏出了“无徽不成镇”的千古传奇，也将徽州人崇文尚义、乐善笃行、坚韧开拓的风骨，深深镌刻在这条青石古道之上。

沧海桑田，岁月更迭。如今，杭徽公路贯通山海，天堑变通途，疾驰的车辆取代了步履跋涉，徽杭古道千年以来的商贸通途功能悄然褪去。昔日谋生求索的艰险山路，不再是徽州人奔赴远方的唯一出路，却蜕变为世人亲近山水、回望岁月的心灵归处。

2013年，徽杭古道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后获评国家4A级景区。每逢四时佳日，络绎不绝的徒步旅人、亲子游人奔赴此间。人们踏过千年青石，穿行青山幽谷，远离城市喧嚣，在秋风古道间漫步前行。

脚下的石阶，藏着乡贤的善意，镌刻着先民的坚韧；山间的清风，裹挟着千年的故事。秋日重游古道，山水依旧，风骨犹存。这条藏在皖南群山里的千年古道，早已不止是一条山路，更是一段岁月的见证、一种精神的传承。它静立山海之间，接纳每一位慕名而来的旅人，让世人在步履之间，读懂徽州山水的灵秀，读懂千年岁月的厚重，读懂一脉相承的人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