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月湖集景</p><p class="ql-block">月湖,在宁波城心里。从鼓楼出来,拐进偃月街,两边还是密密的铺子,脚步声、说话声、电动车喇叭声混作一片。走不到三百步,树忽然多起来,声音先矮了半截,不是墙挡住的,是水面接住的。</p><p class="ql-block"> 湖,就这么撞了进来。</p> <p class="ql-block">沿东岸往南走。柳汀街穿湖而过,把一汪水切作南北两半,你在东岸这边,对岸是树影。柳枝从宋朝就这么垂着吧,枝条一直拖到水面,风一过,水纹就被划开一圈。</p> <p class="ql-block">穿湖而过的柳汀街(一)</p> <p class="ql-block">穿湖而过的柳汀街(二)</p> <p class="ql-block">路过几座洲,名字记不得了。先是一座半临湖的亭子,亭边石桌旁两个老人下棋,棋掼在石上"啪"一声,比水声清楚,观棋的人背着手站在身后,也不出声。</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几十步,林中空地上一位白须太公正在练剑,剑走得慢,一套剑还没走完,人已经绕到树后头去了。</p><p class="ql-block">又过一座小桥,桥那头的亭子四周一圈美人靠,年轻人穿着汉服倚在靠栏边拍照,水袖被风掀起一角。</p><p class="ql-block">水边绿柳上,停着一只小鸟,人近了也不飞,只侧过头看你一眼。</p><p class="ql-block">岸边景都长得差不多,只是绿得有深有浅——浅的是草地,深的是水杉,再深一层,是沉到水底的云影。</p> <p class="ql-block">小挢</p> <p class="ql-block">垂柳</p> <p class="ql-block">小东西</p> <p class="ql-block">直到走进芳草洲。 洲是九曲桥送进去的。桥才走了一半,雾就起来了。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雾,是从湖边湖石的缝里渗出来的,贴着水面一寸一寸往脚踝上绕。先看见柳枝软了、模糊了,接着亭子的角挑在半空,像谁用淡墨勾了一半,还没填色。水面上有鱼,看不见鱼,只看见圆圈一个个地荡开。人站在桥上,脚步声被雾吸掉,说话也不自觉压低,不是怕吵谁,是这地方本来就不该大声。</p> <p class="ql-block">雾是定时开的,每天上午那一两个时辰。管雾的人大概是个懂宋画的,不浓,不淡,刚好把桥的尽头藏住,把亭的一半露出来。你往前走,雾往两边让,你停,它就慢慢合拢。等了一千年,这圈湖水大概就是为了每天上午这一个时辰。</p> <p class="ql-block">出芳草洲,继续沿湖走。柳汀那边有座贺秘监祠,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两株古樟合抱不过来,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落几片樟叶。贺知章在这儿住过吗?未必有确据,但宁波人愿意这么记着。他从长安告老还乡,玄宗赐镜湖一曲,那片水,后人就认作了月湖。祠里没人,只有几个游客,香炉是冷的。</p> <p class="ql-block">再走,只见一排粉白院墙,墙头露出半架雕花门楼,这是清代哪个道台的宅子,门半开着,石阶上,条石磨得发亮,两百年了。这些都是路过的。你知道它们在,不必进去。</p> <p class="ql-block">月湖最重要的水则却不在月湖,而在平桥街。这里,水湾里有座四角小亭。亭里没有菩萨,没有壁画,只一方石碑立在水里,石碑上刻一个字"平"。这是南宋乾道年间立的水则。那年明州发大水,城里一片汪洋,州府在湖心立了这块碑,定了一个水位:平字两横,水到"平"字上横,开闸放水,过“平”字下横,关闸蓄水。一个字,成了一座城八百年旱涝的标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看。石碑脚被水泡得发黑,边角长上了青苔,只有"平"字那一笔一画,被无数代人观挲、被水流冲刷,反倒比石头本身还清。八百年里,多少任知州、县官、挑夫、卖鱼的,站在这个亭子前看过水涨水落。它不说话,不立传,不喊口号,就平平常常地待在水里,水位到了就到了,没过就没过。</p> <p class="ql-block">从亭子出来,走回偃月街。汽车喇叭、电动车铃、早点摊翻油条的哗啦声,一下子全回来了。月湖就这么小,一圈走下来不到两-个时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那一阵雾,把宁波城的美丽和热情都给了你。那一个“平”字,把宁波城的安稳也给了你。热情在水,安稳也在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