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入秋的陵州方家坝,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漫野一片金黄,沉甸甸的谷穗低垂着头,就像十月怀胎的孕妇一样幸福娇羞,看来今年是一个丰收年。可到处是补丁一样撂荒的土地,东一块西一块,丑陋地镶嵌在整片田野里,让整个方家坝看起来像个满身疮痍、蜷缩一隅的流浪汉。路上见不到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偶尔几个老汉扛着锄头慢腾腾走过,或是去田间挖沟排水,或是查看自家的稻子什么时候能收割。</p><p class="ql-block">方娟正同邻里几个小伙伴,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疯玩。因为秋老虎余热未消,又玩得兴起,满头大汗也浑然不觉,她用沾满泥巴的手擦了擦汗,立刻将俊俏的小脸抹成了大花猫一般。</p><p class="ql-block">一辆摩的远远驶来,停在她家的院子门口,从后座上下来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成灿和罗小菲,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p><p class="ql-block">罗小菲的目光在孩童中搜寻了一遍,一眼认出方娟,轻声呼唤:“娟儿。”</p><p class="ql-block">方娟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拼命在记忆里搜寻着这张面孔。</p><p class="ql-block">“妈妈!是妈妈!”片刻后,她突然激动起来,欢呼着飞奔上前,投入罗小菲的怀抱。</p><p class="ql-block">罗小菲将方娟搂在怀里,喉间哽咽,不敢言语,生怕自己的话会打碎孩子满心的期盼和喜悦。</p><p class="ql-block">可方娟依偎片刻,敏锐感觉到哪里不对,这个女人似乎不是妈妈的气息。她猛然挣开女子的怀抱,愣愣地打量眼前的女子,她跟照片里的妈妈非常相似,但她肯定不是自己的妈妈。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心头,眼泪夺眶而出,方娟哇的一声哭出来。</p><p class="ql-block">“娟儿不哭,我是小双姨,妈妈的妹妹,是妈妈托我来看望你。”罗小菲也忍不住落泪,一边抬手为方娟擦拭满脸的眼泪,一边抹自己的眼角。方娟的脸变得更花,就像唱戏的大花脸。</p><p class="ql-block">成灿赶紧晃了晃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哄劝方娟:“你看,这都是爸爸妈妈给你添置的新衣新鞋,小双姨和我也给你买了好多可口的零食。”</p><p class="ql-block">听到是爸爸妈妈捎来的东西,方娟的哭声骤然停歇,抽噎着问:“小双姨,我要看爸爸妈妈买的衣服鞋子。”</p><p class="ql-block">在方娟心里,这些千里之外带回来的物件,是她与远方的父母唯一的牵连,代表着爸爸妈妈依然挂念着她,爱着她。她常常暗自惶恐,害怕有一天再也收不到东西,便意味着爸爸妈妈不再爱她了,要抛弃她,她的整片天就塌掉了。</p><p class="ql-block">“娟儿,出啥事了?是谁欺负你?”院子里传来熊世芬惊慌的声音。</p><p class="ql-block">“阿姨,娟儿没事。”罗小菲应道。</p><p class="ql-block">熊世芬一瘸一拐小跑着到了门口,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方娟身上比试着一件漂亮的连衣裙,立刻戒备起来:“娟儿,你快回来。”</p><p class="ql-block">方娟举着连衣裙,跑到熊世芬身边,开心炫耀:“奶奶,这是爸爸妈妈给我买的连衣裙,你看漂亮不?”</p><p class="ql-block">“好看,我们的娟儿穿上就更漂亮了。”熊世芬嘴上夸赞着,目光里却满是狐疑,打量着眼前的这对男女:“你们二位是……”</p><p class="ql-block">“阿姨,我是小双,罗芳的小妹,娟儿的小姨,我刚从上海回乡,特意过来探望您和娟儿。”罗小菲边说边走近熊世芬。</p><p class="ql-block">“原来是小妹,我老眼昏花,一时竟没有认出你来,莫要见怪。”熊世芬连连致歉,又看向身边的男子:“这位小伙子是?”</p><p class="ql-block">“他叫成灿,是我的未婚夫,我们这次回来,是筹办婚事的。”罗小菲脸颊微红,语气腼腆。</p><p class="ql-block">“小伙子不错,人好看,个子高,很精神。恭喜你们喜结良缘!”熊世芬双手合十,做了一揖。</p><p class="ql-block">成灿微笑着拱手回礼:“谢谢阿姨的祝福。”</p><p class="ql-block">“我家成娃子和小芳在上海,日子过得还顺当吗?”熊世芬的神色骤然黯淡,眼神里满是担心和期待。</p><p class="ql-block">“您老人家放宽心,成哥和二姐都好着呢,不用记挂。”成灿温声安慰。</p><p class="ql-block">“那就好。老天爷也该善待我家成娃子和小芳一回,要不这人怎么活。哦,光顾说话了,外头晒得慌,你们请屋里坐。”熊世芬说着,转身引路。</p><p class="ql-block">进了堂屋,看见这个家徒四壁的家,成灿心底一阵发酸,恨自己无力替这个贫寒的家庭分担分毫。唯一值得赞许的是,这个家虽然清贫,里里外外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为这个破败的家留住了一丝生气。</p><p class="ql-block">方娟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抱着衣物便要进里屋更换。罗小菲一把拉住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方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跑出堂屋,在院子里的水井里打了半桶水,快速洗净了手脸,这才一溜烟进了里屋。</p><p class="ql-block">罗小菲接过成灿手里的礼盒,递到熊世芬面前:“阿姨,这是二姐特意托我给您捎带的营养品,吃了对你的腿好。”</p><p class="ql-block">“家里背着一屁股债,还花这冤枉钱干什么。”熊世芬嘴里埋怨着,却欢天喜地接过东西。</p><p class="ql-block">“奶奶,小双姨,你们看看怎么样?”方娟一身新连衣裙,脚上踩着红皮鞋,重新出现在堂屋里,还原地转了一圈。</p><p class="ql-block">“漂亮!我们的娟儿本来就俊俏,现在更亮眼。”熊世芬连连夸赞。</p><p class="ql-block">“这是哪里的小仙女下凡?”成灿笑着拍手。</p><p class="ql-block">罗小菲一把抱住方娟,亲昵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过几天小姨跟成灿姨父办婚礼,你来做我们的小童女,就穿这套裙子和鞋子好不好?” </p><p class="ql-block">“好!”方娟蹦起来,眉眼间满是欢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海锋青印刷厂宿舍里,天刚蒙蒙亮,方成刚从上铺下到地上,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是坝上方有权家的小灵通号码。</p><p class="ql-block">他心里猛地一紧。往日都是他往老家拨电话,托方有权老汉通知母亲和女儿来接听,今日却是老家主动打来,不免有些反常,他慌忙接通电话:“妈,是你吗?有什么事吗?”</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方有权低沉沙哑的声音:“成娃子,是我,权叔。”</p><p class="ql-block">不是母亲,方成稍稍松了一口气,却明显感觉到方有权的声音不对劲,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权叔,到底出了什么变故?”</p><p class="ql-block">“你海叔患了肺癌,晚期,今天凌晨走了。”方有权低声啜泣起来。</p><p class="ql-block">“海叔!”方成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突然悲唤一声,热泪喷涌而出,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p><p class="ql-block">旁边的倪明见势不妙,连忙伸手扶住他,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p><p class="ql-block">蔡菊停下收拾床铺,也满脸疑惑地望着方成。</p><p class="ql-block">方成抬手朝二人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方有权止住悲戚,不断呼喊:“成娃子,你还在听吗?你要撑住了。”</p><p class="ql-block">方成定住心神,喉头哽咽着回应:“权叔,我在听,只是心里很难受。我即刻买票赶回坝上,我要送海叔最后一程。”</p><p class="ql-block">“别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方有权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叔侄俩情同父子,他走了,我担心你会受不了。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我相信你是坚强的。你海叔自从确诊,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们把他患癌、病危的消息透露给你,知道你在外谋生不容易,就怕扰乱你的心绪。</p><p class="ql-block">他临终前交代:一是你切不可千里迢迢返乡奔丧,只要你熬过难关,日子慢慢好起来,他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对老会计才有交代;二是叮嘱明轩兄妹,只要你没有重建家园,他的老宅就归你使用,任何人不得争抢,还委托我和你有才叔做见证人。”</p><p class="ql-block">方成要说什么,方有权立刻阻止,缓了缓,继续说道:“权叔也有几句心里话要对你说,我们老哥几个一路看着你长大,你是个不错的娃,踏实本分,有书理,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只是命运多舛,遭了太多磋磨。可人生起落本是寻常事,老话还讲三穷三富不到老。只要人还在,志气不垮,努力打拼,终有苦尽甘来的那天。我们这一代,老的老去,再也折腾不动;你们在外安心谋生,坝上的将来,只能指望你们这代年轻人。”</p><p class="ql-block">方成哽咽失声:“我听海叔、权叔的。”</p><p class="ql-block">此时的方成,被悲痛和暖意两股情绪同时包裹着,胸中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或许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他熬过无数艰难窘迫的时刻,走出闭塞的方家坝,在异地他乡苦苦撑到今天。</p><p class="ql-block">挂断电话,方成走出宿舍,朝着千里之外老家的方向直直跪倒,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开口唱起了坝上代代相传的抬工号子《抬丧歌》:</p><p class="ql-block">前左后右,把路看起!</p><p class="ql-block">黑漆棺木要起身,</p><p class="ql-block">孝家儿女泪淋淋,</p><p class="ql-block">诸位抬匠齐用力,</p><p class="ql-block">送我海叔上天庭,</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棺木离中堂,</p><p class="ql-block">门神两边站,让路送亡郎,</p><p class="ql-block">阴路阳关道,一步莫慌张,</p><p class="ql-block">抬稳千斤木,孝家保安康。</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方成一开始是压着声音的,没有衬声,每唱一句,他就在心里“嘿咗”和一声,可是随着情绪的悲怆,越唱声音越高亢,越唱声音越苍凉。</p><p class="ql-block">王长明、倪明、吴喜三对夫妻被号子吸引,纷纷从各自的屋子走出来,站在一旁好奇观望,他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方成为何要跪在地上唱歌,谁也听不懂他在唱什么。</p><p class="ql-block">吴喜看向倪明,眼里满是疑问。倪明茫然摇头,全然摸不着头绪。</p><p class="ql-block">王小花鼻腔里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嘀咕:“怕不是中了邪,唱得这般瘆人。”</p> <p class="ql-block">半个月时光,全在方成挥之不去的悲痛里缓缓流淌。这天傍晚,他正在水池边洗衣服,手机响起,是罗芳打来的。</p><p class="ql-block">“方成……”电话那头,罗芳一开口便抽泣起来。</p><p class="ql-block">方成瞬间慌了神:“你怎么了?厂里谁欺负你?”</p><p class="ql-block">罗芳稍稍平复情绪,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娟儿……不要我了!”</p><p class="ql-block">“这怎么可能?娟儿那么小,心里最挂念你,她怎么会不要你?你做梦了吧?”方成又不禁哑然失笑,打趣罗芳:“这个时候也不到睡觉的时候,怕是你又胡思乱想了吧?”</p><p class="ql-block">“是真的。”罗芳陡然急躁起来,“我刚才往家里打电话,想问问给娟儿买的衣服合不合身,好不好看,妈说娟儿一听是我,死活不肯接电话。”</p><p class="ql-block">“是这样啊。”方成虽然一头雾水,但他明显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我打电话试试,看娟儿接不接我的电话。你等我消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陵州方家坝方有权家里,方娟和熊世芬祖孙俩等在电话机旁,电话一响,方娟便迫不及待提起话筒,清脆的童声里透着雀跃:“爸爸,是你吗?”</p><p class="ql-block">“娟儿,这段日子过得开心吗?”方成柔声问道。</p><p class="ql-block">“爸爸放心,我天天都耍得高兴。”</p><p class="ql-block">女儿的声音没有异样,方成松了一口气:“妈妈给你买的新裙子新鞋子,你试过了吗?合身吗?好不好看?”</p><p class="ql-block">“我穿了,很合身。前几日小双姨和成灿姨父举办婚礼,我还穿着当小童女,好多人夸我的裙子鞋子漂亮,说我像小公主。”方娟说着,咯咯笑出声来。</p><p class="ql-block">“那你为什么不肯接妈妈的电话?”</p><p class="ql-block">方成话一出,方娟骤然沉默,阴郁像一朵乌云顷刻间覆盖了她的整个脸,眼泪毫无征兆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娟儿莫哭,有爸爸在,说说出了什么事,为何不愿接妈妈的电话?”</p><p class="ql-block">“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方娟哭得愈发伤心委屈。</p><p class="ql-block">方成心头猛地一震,眉头紧蹙:“娟儿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给你买新衣新鞋,千里之外托小双姨给你带回来,嘱咐小姨小姨父看望你,还给你打电话,全是她爱你牵挂你的表现。你用心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p><p class="ql-block">“是。”方娟立刻止住了哭泣,显然心情又好了,可很快又疑惑起来:“可是奶奶说,妈妈是不要娟儿,才出去打工的。”</p><p class="ql-block">方成终于弄清楚根源,语气依然平和,不动声色开导:“爸爸妈妈外出打工,是为了挣钱还债,想早日攒下积蓄,让你和奶奶过上安稳日子,奶奶只是一时情急,随口说说,并非真话。”</p><p class="ql-block"> “娟儿明白了。妈妈肯定生我气了。妈妈过得好吗?”</p><p class="ql-block">“你不肯接电话,把妈妈急哭了,以为是娟儿不要妈妈了。”方成的语气里充满了温柔的责怪。</p><p class="ql-block">“娟儿知错了,我最爱爸爸妈妈,天天都在想你们。你替我跟妈妈说一声对不起。”方娟低垂着小脑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弱蚊蚋。</p><p class="ql-block">“爸爸妈妈也日夜思念娟儿,所以才经常往家里打电话。你又长大了一岁,奶奶腿脚不便,要心疼她,听她的话,不要惹她生气、伤心。”</p><p class="ql-block">“娟儿记下了。”</p><p class="ql-block">“你去跟小伙伴玩耍,我同奶奶说几句话。”</p><p class="ql-block">方娟将话筒交给熊世芬,蹦蹦跳跳跑出方有权家的院子。熊世芬因为负疚,神色有些慌乱。</p><p class="ql-block">方成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跟母亲开口。</p><p class="ql-block">还是熊世芬率先道歉:“成娃子,是妈一时失言,又给你和小芳添了麻烦。”</p><p class="ql-block">方成神情严肃,郑重说道:“妈,娟儿年纪尚小,分辨不出玩笑气话,以后千万不要给她灌输这些思想,会伤害她,也会伤害小芳。你心里清楚,小芳这些年为这个家操劳,付出了很多,吃了不少苦。”</p><p class="ql-block">“我晓得。就是前几天娟儿贪玩,迟迟不肯回家吃饭,妈一着急,就口无遮拦说错了话。”</p><p class="ql-block">“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在发现及时,没有给娟儿留下太深的心结。如今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您千万要保重身体,相信儿子,一定会让您过上舒心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妈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和小芳不要牵挂家里。你们在外务工更要爱惜身体,这个家,全靠你们俩撑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金秋九月,坝上已经收割完稻谷,空旷的稻田里立满一排排一片片的稻草把子,如同列阵挺立的武士,静静镇守着这一方水土。乡亲们眉眼舒展,看得出,这一季收成算得上圆满。</p><p class="ql-block">乡村小学迎来开学季,方娟也到了报名入学的年纪。</p><p class="ql-block">一大早,熊世芬站在床边轻声催促:“娟儿,快起床,今天去学校报名,往后你就是小学生了。”</p><p class="ql-block">“我不去,我还要睡觉。”方娟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语气里满是抗拒。</p><p class="ql-block">“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熊世芬伸手掀开被子,摸摸方娟的额头,又试试自己的额头,“不发烧呀。你为什么不起床?”</p><p class="ql-block">“我不想上学,我不要去学校!”方娟烦躁地吼着,重新拉被子蒙住头。</p><p class="ql-block">“这如何是好?”熊世芬一时慌乱起来,眼眶泛红,“走,我们去有权爷爷家,你同爸爸在电话里说。”</p><p class="ql-block">“奶奶,千万别跟爸爸讲,我就是不想读书,”方娟一把掀开被子,哭着拉住熊世芬的衣角央求。</p><p class="ql-block">“你这孩子,太淘气了。怎么都不行,你让奶奶怎么办?”熊世芬急得眼泪流下来。</p><p class="ql-block">正在祖孙俩争执间,院门外传来方有权的喊声:“老嫂子,快接电话,成娃子打来的。”</p><p class="ql-block">“马上就来!”熊世芬跑到堂屋门口应了一声,又回头劝解方娟:“你看吧,你爸爸来电话,你不去接也不行。你若不去接,爸爸会伤心,就像上次你不接妈妈的电话一样。你有什么话,直接跟爸爸说。”</p><p class="ql-block">方娟这才不情不愿起了床,没来得及梳理头发,被熊世芬拉着来到方有权家。</p><p class="ql-block">“娟儿,怎么还没去学校报名?太阳都升起老高了。”方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打趣。</p><p class="ql-block">见方娟沉默不语,熊世芬抢着开口抱怨:“这孩子,不知道闹什么脾气,赖在床上不起来,死活不愿意去学校报名,急死我了。”</p><p class="ql-block">“妈,你莫慌。娟儿,你跟爸爸说实话,为何不愿意读书?”方成尽量放缓语气,耐心询问。</p><p class="ql-block">方娟瞬间泪流满面:“爸爸,你曾经答应过我,等你和妈妈安顿好,就接我和奶奶去上海,我在上海上学。要是我在家里念书,我就去不了上海。”</p><p class="ql-block">“娟儿莫哭。”方成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悲凉,他当初随口许下的承诺,没想到女儿竟当真了,而为了尽快还清债务,如今却无力兑现。他努力压下心底的酸涩,耐心解释:“我和妈妈刚刚稳定下来,家里还有很多债务未还,在上海租不起房子,眼下还没有能力接你和奶奶来上海生活。可是上学不能耽误,你必须去读书。认识字了,将来你才能认得火车票,才能看懂公交路线,才能找到爸爸妈妈在上海的工厂。”</p><p class="ql-block">“是这样啊。”方娟的哭声戛然而止,“那我听爸爸的,好好读书识字;爸爸妈妈也要加油,早点接我和奶奶去上海。”</p><p class="ql-block">“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努力!”方成终于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方娟瞬间转悲为喜,清脆的笑声透过电话传到遥远的上海;一旁的熊世芬也跟着眉头舒展,舒心地笑起来。</p><p class="ql-block">可电话这头的方成,心口一阵刺痛,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片刻后,又有一股坚韧的力量压下所有的无奈和酸楚,支撑着他继续在异地他乡熬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