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阅读和感悟｜鲁德亚德·吉卜林《错误的事》：一个关于嫉妒、骄傲和释放的故事

Evangeline

The Wrong Thing《错误的事》作者：（Rudyard Kipling）中文：根据1910年英文原作译写版本摘抄整理与感动分享 丹和尤娜又一次遇见了那个来自古老英国世界的人。这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工匠，他懂建筑，懂木工，懂石雕，也懂船。更准确地说，他属于那个还没有把“建筑师”“工程师”“雕刻师”“木匠”分得那么清楚的年代，一个真正的匠人，要懂材料，也要懂比例；既要会画，也要会做；既要知道一座房子怎样漂亮，也必须知道它怎样才能站得住。他的名字叫——哈里·道爵士（Sir Harry Dawe）但当他年轻的时候，他还不是“爵士”，他只是一个非常有天分、也非常知道自己有天分的年轻工匠。而这，恰恰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一、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年轻的哈里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他能看出一根梁应该放在哪里，一堵墙怎样承重，一扇窗怎样才与整座建筑协调；别人看到的是石头、木头和铁，他看到的却是一座还没有出现的建筑。这种天分让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渐渐地，他开始觉得：只要是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大概就是好的。直到有一天，他完成了一件令自己十分得意的作品，他站在那里看着它，越看越满意：在年轻的哈里眼里，那件作品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可是，他的师傅——意大利雕塑家兼工匠托里贾诺（Torrigiano）——走过来看了一眼。师傅没有称赞他，反而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件东西做得不好。哈里心里非常不服！一个刚刚发现自己有才华的年轻人，最不容易接受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有人告诉他：“你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其实并没有。”可是师傅并没有因为他的不服气而改变判断，他让哈里重新去看：看比例、看结构、看线条、看那些被自己的得意遮住了的缺陷。哈里终于慢慢看见了，原来那件让自己如此骄傲的作品，真的有问题。于是，他把它放下，重新开始。很多年以后，当哈里回忆起这件事，他已经明白：那一天师傅毁掉的，并不是他的才能，师傅毁掉的是他对自己才能的迷恋。而这反而救了他的手艺！ 二、另一个有才华的人——贝内代托哈里后来认识了另一位出色的意大利工匠——贝内代托（Benedetto）。贝内代托也很有才华，他有敏锐的眼睛，也有一双灵巧的手。问题是，两个有才华的人站在一起，并不一定会彼此欣赏。有时候，他们最先看见的反而是：对方会不会超过自己。而年轻时的哈里说话并不总是温和。他看见贝内代托作品中不好的地方，会直接指出来；有时甚至带着年轻人的尖锐和自负。也许哈里觉得自己只是在谈作品，可是说话的人常常忘记一句话，听的人却可能记很多年；贝内代托记住了哈里对他说的话！他开始注意哈里，注意他的成功，注意别人怎样称赞他，注意自己的作品与哈里的作品有什么不同。慢慢地，原本只是两个工匠之间的竞争，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嫉妒。哈里后来回忆贝内代托时说，他几乎可以从这个人的眼睛、手势和工作中，看见嫉妒怎样一点一点进入他里面。一个匠人原本应该把眼睛放在自己的作品上，可是，当他的眼睛总盯着另一个人时，他自己的手艺也开始受影响。因为他不再只是问：“这件作品怎样才能做得更好？”而是在问：“为什么他比我更受重视？” 三、真正毁坏人的东西这是哈里后来才懂得的事情。嫉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让我们讨厌一个人，而是它会慢慢改变我们看事情的眼睛。当一个人嫉妒另一个人时，对方做得好，他不舒服；对方做得不好，他又暗自高兴；别人称赞对方，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贬低；别人没有称赞自己，他又觉得受了委屈。到了最后，他已经无法安静地判断一件作品究竟好不好。因为，他看到的不再是作品，而是自己和另一个人的比较。贝内代托渐渐就是这样，而哈里也并非完全无辜。他后来承认，年轻时的自己骄傲、锋利，也说过伤人的话。所以，这不是一个“好人哈里”对“坏人贝内代托”的简单故事。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匠人很容易遇见的危险：太在意证明自己。 四、国王的船后来，哈里接到了一项重要的工作，国王需要建造船只。那是一个人人都想在国王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如果是年轻时的哈里，也许他会想：我要让这艘船看起来无比华丽。我要雕更多花纹，我要让所有人一眼就知道——这是哈里·道做的。可是这时的哈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想证明自己的年轻人了。他开始真正理解：一个工匠的责任，不是让自己的作品显得昂贵，而是让它——适合它真正的用途。于是，当他看到船上的某些装饰设计时，他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些装饰当然漂亮，也能够增加工匠的工作量；工作越多，他自己甚至可能赚得越多。可是哈里知道：船不是宫殿，船要在海上航行，多余的重量就是负担；如果为了炫耀而增加的装饰，并不会让船变得更好。于是，他建议把一些华而不实的部分去掉，这意味着：——减少自己的工作——减少自己的利益。有人不理解，一个工匠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少做一点？哈里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那才是——正确的事（不是“错误的事”） 五、国王看见了什么国王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会雕刻、会建筑的人；他看见的是一个能够在自己的利益和作品真正的需要之间作出判断的人。一个人会做东西，并不稀奇。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不应该做，却更加难得。当国王来看造船工程时，哈里并没有因为国王在场，就拼命展示自己，相反，他敢说：这个东西没有必要；这个设计虽然漂亮，却不适合；这里应该减掉；那里不应该浪费。最终，国王赏识了他。哈里跪下，国王用剑轻轻碰他的肩膀，说：“起来吧，哈里·道爵士。”从此，那个普通的工匠哈里，成了Sir Harry Dawe。可是，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因为远处还有一个人听到了这个消息：贝内代托。 六、“为什么是你？”当贝内代托听说哈里被国王封为爵士时，多年来积存在心里的东西终于爆发了。为什么是哈里？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别人总看见他的才能？为什么国王赏识的是他？那些多年以前的比较、受伤、骄傲和嫉妒，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贝内代托来找哈里，这一次，他不是来讨论艺术，也不是来讨论建筑，他的情绪已经失去控制，甚至拿出了刀。他要哈里解释：“你凭什么？”为什么你得到了这一切？为什么你成功，而我没有？ 七、哈里没有还击这是整个故事真正发生转折的地方。如果还是年轻时那个锋芒毕露的哈里，他完全可以反击，他可以说：因为我比你强；因为国王赏识我；因为我的判断比你好；因为你的嫉妒毁掉了你自己；甚至，他完全可以叫人把贝内代托赶出去。可是哈里没有这样做。他开始把事情从头讲给贝内代托听，他讲自己的成功，也讲自己的失败；他讲国王为什么注意到他；也讲自己曾经做过多么糟糕的东西。他讲师傅怎样毫不留情地批评他；讲自己怎样自以为是；讲自己怎样被迫重新学习。换句话说——哈里没有向贝内代托证明：“我是一个比你优秀的人。”他反而让贝内代托看见：“我也曾经是一个会犯错的人。” 八、笑声贝内代托原本带着愤怒而来；甚至带着刀。可是听着听着，事情开始发生变化；他原来以为哈里的人生是一条笔直向上的道路：有才华，受赏识，得成功，最后被国王封为爵士。而自己则像那个永远被留在阴影里的人。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听见了另一面的故事。原来哈里也曾经做错，也曾经被批评，也曾经骄傲，也曾经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却被师傅告诉：不，这东西不好。贝内代托忽然笑了起来，哈里也笑了。两个曾经彼此较劲、彼此伤害、彼此防备的人，就这样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一种奇怪的释放，许多年来横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突然松动了。有些仇恨之所以能够维持很多年，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心里重复同一个版本的故事。在那个版本里：我是受伤的人。他是伤害我的人。我是被忽略的人。他是得到一切的人。可是，当我们终于听见完整的故事，有些东西就会改变。 九、从敌人到朋友后来，哈里再说起贝内代托时，不再把他当作一个敌人，他甚至称他为一个很好的朋友。这并不是因为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伤害，恰恰相反，那些伤害确实发生过。但是，哈里年轻时的骄傲是真的，贝内代托的嫉妒也是真的，他们之间的竞争是真的，那些积累多年的误解也是真的。可是，当一个人终于愿意诚实地讲出自己的错误，而另一个人终于愿意重新听一遍故事时，关系有可能出现新的开始。 十、那么，什么才是“错误的事”？故事的题目叫：The Wrong Thing——《错误的事》可是读完整个故事，我们会发现，吉卜林并没有简单告诉我们：“某一件事情是错误的。”因为，故事里有很多“错误”：年轻的哈里把自己的才华看得太重，是错误；贝内代托让比较变成嫉妒，是错误；一个工匠为了炫耀自己，在船上增加没有必要的装饰，也是错误；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失败之上，更是错误！甚至有时候——一件做得非常漂亮的东西，也可能是一件“错误的东西”！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只是：“我能不能做？” 而是：“我应不应该做？”正如：“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处；凡事都可行，但不都造就人。”哥林多前书 10:23哈里真正成熟的标志，并不是他终于成为最厉害的工匠。而是他终于懂得：才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 读后小思读完《错误的事》，我最被触动的，不是哈里最后被国王封为爵士。而是两个很有才华的人，差一点被“比较”毁掉了彼此的关系。🍃我们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很多时候，嫉妒并不是从“我恨这个人”开始。它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念头：为什么别人有，而我没有？为什么别人被看见，而我没有？为什么别人得到称赞，而我没有？如果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心里，它就会慢慢改变我们看人的眼睛。我们不再能够单纯地欣赏别人，也无法安静地看见自己已经拥有。就如：“心中安静，是肉体的生命；嫉妒是骨中的朽烂。”箴言14:30——这是多么形象的描述。嫉妒首先腐蚀的，往往不是我们嫉妒的那个人，而是自己。而哈里身上另一件让我喜欢的事，是他后来终于能够承认：我也做过错误的东西。一个人真正成熟，也许并不是从“不再犯错”开始，而是从终于能够说：“这一点，我错了”开始。因为只有当我们不再需要时时证明自己是对的，才真正有空间去学习、去改变，也重新看见别人。智慧古言劝解我们：“凡事不可结党，不可贪图虚浮的荣耀；只要存心谦卑，各人看别人比自己强。”腓立比书2:3“看别人比自己强”，并不是否定自己，而是我可以承认：你有你的长处，我也有我的托付。你的光，并不会使我的光变暗。你的成功，也不等于我的失败。于是，我们终于可以少一点比较，多一点欣赏；少一点嫉妒，多一点感恩；少一点证明自己，多一点省察自己。也许，这才是吉卜林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在一百多年以后仍然值得我们阅读的原因。能够欣赏别人，是一种胸怀；能够承认错误，是一种智慧；能够放下嫉妒，是一种自由；而能够在爱里重新看见一个人，也许就是关系重新开始的地方。——根据 Rudyard Kipling, *The Wrong Thing**Rewards and Fairies*（1910）译本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