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教鞭棍儿

云水禅心

<p class="ql-block">看着电视里主持人拿着笔讲解,我突然想起当年常握在手里的教鞭棍儿——那是根细细的木棍,被手汗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滑溜溜的。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那个年代乡村教育的真实模样,也照见了老师内心的挣扎与成长。</p><p class="ql-block">我只好去请教老教师。资深老师抬了抬眼皮,语气淡得像杯凉白开:"这没别的窍门,想拿高分,全靠死记硬背。"</p><p class="ql-block">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怎么教是老师的本分,怎么学是学生的功课,而死记硬背,就是那个年代学生必须攥紧的通关密码。语文老师逼着背词语解释、背古诗文、背中心思想、背文学常识;数学老师盯着背公式;历史的知识点更是一字都不能差。</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争抢课时成了代课老师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战。还没打上课铃,人就抱着书本堵在教室门口;下课铃早响了,还有老师站在学生旁边个别辅导。偶尔这样,大家还能原谅,天天如此,学生反感,同行也开始反感。搭班老师之间的矛盾慢慢滋生。</p><p class="ql-block">考试前的复习阶段更甚。教办开毕业班研讨会,教办主任坐镇,各中心校校长和全体毕业班老师到场,汇报基本情况、存在问题、应对措施。校长定目标,老师定计划,散会后人人都觉得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大。各科老师眼神都盯着学生,甚至动了抢课时的念头——全砸在这帮学生身上了。</p><p class="ql-block">我最终接受了这套逻辑。不是打心底里信服,是年轻,是没底气,是整个环境都在推着你往这条路上走。我只能安慰自己: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p><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把那股子狠劲儿全使出来的,是第一次拿起教鞭。那根细细的木棍握在手里,沉得像块石头。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想着"把课讲透"的自己了。</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透,老师们就拍着宿舍的门窗喊学生起床。教室里点着蜡烛,昏黄的光晕里全是背书的身影。三四十个学生排着长队,挨个到讲台前背诵、过关。有个黑瘦矮小的男生总背不下来,早读课下了,他还是卡壳。我急他也急,催促升级为暴跳如雷。他站在墙角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愣是不肯哭出声。我站在讲台上耐着性子等着——他大概是盼着上课铃响,下一节不是我的课,就不用再受这份煎熬。铃响了,我走出教室,又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放了学不能走,来我办公室背书。"</p><p class="ql-block">扣住学生,其实也是绑住了老师。道理我们都知道,但每个老师依然扣。</p><p class="ql-block">中午本该午休,老师们私下商量,把这段时间平分,各自守着学生写作业。校长默许了——总归是老师领着学,就盼着小考时能多拿一分是一分。我从不午休,趴桌上眯十分钟就醒了,精神头比刚睡醒的还足。</p><p class="ql-block">晚上,老师们抢着上最后一节晚自习。按理说下了晚自习就该统一熄灯,可总有几个学生完不成任务,我们就点起蜡烛陪着。那时候年轻,三遍五遍教不会的学生,耐心是有限的。讲桌边上始终搁着一根教鞭,有时发狠地敲桌子、敲黑板,也会打在学生身上——打手心,打屁股,是真打。教鞭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疼得龇牙咧嘴掉眼泪,我们心里也疼。可不疼怎么长记性呢?一边打一边安慰自己,现在你们不理解,将来一定会感谢。回想起来,若放到现在,早被家长举报,被学校扣上一堆帽子了。</p><p class="ql-block">管班级基本靠教鞭,上课大多是吼。那根细细的教鞭,落下去的是分数,抬起来的时候,胳膊酸了,甩一甩,接着来。</p><p class="ql-block">年轻就是这样——身子是铁打的,心是烧着的,觉得只要自己不倒,学生就能再往前走一步。那时候没人觉得苦。天不亮爬起来不苦,点着蜡烛陪到半夜不苦,教鞭举了一整天胳膊酸也不苦。</p><p class="ql-block">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那种不计成本的投入,是青春才有的特权。</p><p class="ql-block">当传统木质教鞭逐渐被激光笔替代,体罚式惩戒早已被现代教育摒弃,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黑瘦矮小的男生——他现在该有四十多岁了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早读课,记不记得眼泪砸在地上不肯出声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分数就是学校的生命线"的年代,在那个家长希望孩子跳出农门、走出大山的期望驱使下,我们拼尽了全力。而那根教鞭,落下去的分明是分数,留在我心里的,是愧疚;握在手里,是沉甸甸的责任;举起来又放下的,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