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马，抹不去的记忆

王吉友

军马，抹不去的记忆

王吉友

1985年军队精简整编之前，岗巴营算得上全军规模最大的边防营之一。西藏军区仅有的四辆装甲车驻守于此，配有十三匹军马的半机动步兵加强炮连、担负巡逻任务的军犬班组，一同扎根在平均海拔四千八百多米的边境线上。当年，1968年入伍的甘肃籍金维锋营长带队巡逻、演习，装甲车在前开路，军犬探路先行，马队紧随其后，队伍迤逦雪原，气势凛然。

近日整理旧照片，一张1984年5月我在岗巴营炮连担任排长时骑军马的老照片映入眼帘。凝视泛黄的影像，尘封多年的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军马，这些沉默而忠诚的战友，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青藏高原边防线上负重跋涉、默默坚守，成了我一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炮连驻地紧邻营部，最后一任连长是云南丽江籍的和志，副连长为山西长治籍的牛俊宏。连队主战装备为82无后坐力炮与82迫击炮，编制内共有十三匹军马。日常边境巡逻、战时机动转移，重武器与炮弹，大多依靠它们驮运翻越雪山。

1984年3月，我从查果拉哨所调任炮连排长。炊事班班长许安卫是我的同乡，陕西周至1983年入伍；饲养军马的周振民，同样是周至83年兵，可惜他退伍之后英年早逝。既是同乡，年纪又相仿，初到连队的我常和二人往来，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与高原军马结下了深厚情缘。

我是1980年考入成都陆军学校的学生官，军校课程中并没有骑马这一课。来到炮连，骑乘军马是边防军人必须练就的硬本领，许安卫与周振民，便成了教我驭马的两位师傅。我们常常趁着训练间隙，到营房外的旷野练习骑术。连队十三匹军马里，有一匹枣红马，通体红棕，性情温顺、通人性，是新手练骑的首选。还有一匹名叫白脑壳，鼻梁生着一片白毛，性子刚烈桀骜，胆小的战士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骑乘。那时我二十一岁，意气风发，凡事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初学骑枣红马，一上午就摸透了控马的基本要领。轮到白脑壳，它桀骜难驯，不停躲闪，不肯让我上马，我接连数次从马背上重重摔落。老陕骨子里那股犟劲不肯认输，哪怕浑身摔得酸痛，依旧一次次翻身上马。双手攥紧缰绳、扣住马鬃，双腿紧紧贴住马腹。白脑壳奋力狂奔，一心想把我颠下马背，我顺着马匹奔跑的起伏调整身形，人马渐渐合为一体。它疾驰三百多米，累得气喘吁吁，始终没能将我甩落，最后只能乖乖听令，载着我折返回来。在两位老乡战友的指导下，我很快熟练掌握了骑马技能。

后来我调任营部军务参谋，掌管全营军事实力档案，翻阅军马资料时看到一段记载：一次炮连赴山口执行巡逻任务，一名战士突发急性阑尾炎。危急关头，枣红马与白脑壳在战友护送下轮换驮着患病战士，奔袭四十多公里，争分夺秒将伤员送医救治。营党委为此作出决定，为枣红马、白脑壳各记三等功一次。

1984年冬天，岗巴降下一场大雪，天地一片苍茫，寒风如利刃割面。当年连队炊事取暖做饭，依靠当地藏族群众从几十公里外的山沟砍伐刺柏，用牦牛驮运到营区售卖。大雪封山之后，山路断绝，柴火没能按时送达，炊事班燃料告急。许安卫班长向分管后勤的牛俊宏副连长汇报险情，副连长请示和志连长后，安排周振民与一名藏族战士骑马，前往二十公里外的藏族村落，与村干部协商柴火供给事宜。

那天清晨，周振民和藏族战士穿上厚实的皮大衣，戴上栽绒防寒帽，配好边防配发的防雪盲墨镜，骑着枣红马、白脑壳，踏雪奔赴村庄。

，后来周振民跟我讲述那次艰险的行程：路上积雪足有三四十厘米厚，二十公里的山路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抵达村干部家中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两匹马浑身冒汗，疲惫到了极点。和村干部敲定送柴的约定后，为保证连队晚饭能够生火，返程途中他们让枣红马、白脑壳各驮上两大捆刺柏，两人牵马徒步前行。一路翻山爬坡，走走停停。下午六点半，眼看快要抵达连队，需要蹚过一条小河。白脑壳早已体力透支，步履沉重。周振民轻声鼓励它：“再坚持最后十分钟，咱们就到了！”河面结着薄冰，过河时白脑壳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冰面上，再也没能站起来。两捆刺柏足有二三百斤，它是活活累垮的。周振民和藏族战士抱着白脑壳潸然落泪，一旁相伴多年的老伙伴枣红马，眼角也淌下两行泪水，场景催人泪下。

连队专门为白脑壳举办追悼会，由牛俊宏副连长主持，和志连长致悼词。我至今记得悼词中的字句：“今天，我们怀着悲痛的心情，悼念我们无声的战友——白脑壳。它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默默奉献的一生……同志们，请为无声的战友白脑壳默哀三分钟。”

1985年6月，岗巴营炮连在全军精简整编中撤编，圆满完成戍边使命。上级撤编命令明文规定：炮连剩余十二匹军马就地退出现役，严禁宰杀，赠予当地藏族群众用于农耕劳作。

移交军马那天，饲养员周振民哭得像个泪人。整整三年朝夕相伴，他日夜照料这些无言战友，离别一刻，万般不舍。

2019年3日20日于渭南

2026年9月27日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