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那些年》138章

红山文醉

第二天，苏林和哥哥苏峰开着三轮车回到家里，兄弟俩用旧书纸将屋子糊得严严实实，门窗缝隙都用纸条密封糊好，又在炕沿根盘了土炉，铁皮烟囱安好拐脖儿穿墙而过。用玉米秸秆引火，填些玉米芯，火苗就升起来，再填上柴煤。直烧了两天两夜，铁皮烟囱烧得通红，屋里暖意融融。

三天后，王小蓉出院回到家里。

塞北乡下，媳妇生娃，一大家子的心都紧紧牵在产妇身上。

苏林整日守在屋里，默默守在灶前添柴火，时不时查看白铁炉筒的拐脖，清理烟灰，提防煤烟倒灌。夜里听见妻子翻身，或是儿子啼哭，便轻手轻脚起身，托住孩子、递尿布，闲时坐在炕沿，端详着宝贝儿子，咋看也看不够。

苏林妈别看精神不好，但她知道孙儿出生是家里头等大事，马虎不得。天刚蒙蒙亮，柴火灶便燃起明火，慢火熬一锅小米粥，晾至不烫口才端上炕。蒸一碗嫩蛋羹，煮一锅细软面条。她时时提醒小蓉不要碰凉水，少说话，多静养。换下的尿布，拿到外面洗净晒干，拿回屋在炉边烘干。

邻里亲戚挎着柳条筐，提着鸡蛋、红糖、挂面来“看欢喜”。

苏家是村子里的大户，旁姓亲戚自然也多，。来看欢喜的女人们进门放轻脚步，说话压低嗓音，临走总要反复叮嘱：好好躺着静养，活计一点别沾，月子身子虚，千万当心。还有人特意提醒，炉子勤照看，可别中了煤气。

一炉柴火，一碗面条，丈夫的陪伴，婆婆细致的照料，邻里的叮嘱。简陋土屋之内，融融暖意裹着新生的欢喜，朴素温情，静静流淌在腊月清冷的时光里。

苏林一直没有给儿子取乳名，他只是想给儿子取个好名字。一天早晨起来，走出门外，看见眼前起伏的山峦，苍茫的大地，他突然来了灵感，儿子就叫“塞北”，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起眼前这片土地，才装得下这片滚烫的热土。对，就叫“塞北”。

松州的早春，料峭寒风还在村野间盘旋，苏林家的小院却被一派热气烘得暖意融融。

王小蓉诞下的男婴今日满月，院里支起宽大的帆布棚，几张方桌整齐摆开，长条板凳沿着桌沿密密匝匝排好。

院角两口大铁锅烈火熊熊，掌勺师傅挥着铁铲，炖肉的浓香顺着风飘进巷子里。

苏林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布褂，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压不住初为人父的喜色，来回穿梭，一会儿招呼落座，一会儿递烟倒茶。

里屋土炕烧得滚烫，王小蓉斜靠在被褥上，怀里搂着小塞北。

乡亲们三三两两，接踵而至，进门便是一番道贺。

最先踏入院门的是钱彩霞，上身穿浅粉色呢子袄，下身穿黑色一步裙，不像村里妇人裹着臃肿厚重的旧棉袄。她在镇上开了化妆品店，见惯世面，行事干练，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从容。脚步轻快，远远便笑着扬声：“苏林兄弟，大喜啊！恭喜喜得贵子，我特地过来沾沾喜气！”

她怕吵到炕上的母子，放轻脚步踱进里屋，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婴儿脸上，转头轻声叮嘱王小蓉：“虽是出了满月，千万爱惜身子，凉水不要碰，烦心事少想，安心静养。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去镇上找我。”

钱彩霞和苏秀莲情同姐妹，苏林家的喜事她自然会来。

走出屋门，院里一众妇人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打听镇上的面霜、雪花膏这些新鲜物件。彩霞不敷衍，耐着性子一一应答，

没过多久，一阵响亮的嗓门飘进院子，正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人还没完全跨进门槛，大嗓门已经传遍院落。她脸上堆着笑，双手一拍：“哎哟喂！苏林我那大侄子，你爹走的时候，我还担心你的婚事，这不，大胖儿子都有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瞧瞧这大胖小子，眉眼周正，将来必定有出息啊！”

旁边有人连忙摆手，压低声音提醒：“小声点，屋里产妇孩子在歇着，别惊着娃娃。”大喇叭赶忙捂住嘴巴，使劲把嗓门压下去，可屁股刚挨上板凳，本性便藏不住，东家长西家短，村里的琐碎旧事张口就往外倒。

一个脊背微微佝偻的老者，缓步走进院子，是石景荣。众人看见他，不由得纷纷侧目。当年苏林和他的孙女谈对象，石景荣死活不同意，百般阻挠，石雪凝最终背叛了苏林，老石还到处扬风，说苏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两家自此结下“梁子”，平日里碰个对面，皆是擦肩而过，互不搭话。今日苏林办满月酒，他居然亲自登门，当然，当初是她的老婆提着二斤鸡蛋来看欢喜的。

石景荣神色沉静，脸上没有过分的热络，也不见往日的隔阂。苏林见到他，心头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拱手迎接。石景荣抬眼看向苏林，语气平淡，也没有客套的逢迎：“苏林，从前那些事，今后就不必再提。听闻你家添了男丁，我过来道一声贺。”

苏林连忙道谢，请他入席落座。四下的乡亲悄悄交头接耳，暗自感慨，多少年的心结，借着这一场喜酒，算是暂且搁下了。

紧跟着进来的是村会计于春。他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人称“书篓子”，说话总爱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言语和普通庄户人截然不同。他一进门，双手微微拱起，神色儒雅，慢悠悠开口：“苏林贤弟，欣闻令郎弥月之喜，实乃家门之幸。古语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日得见麟儿降世，足见此言不虚。”

庄稼汉们听得似懂非懂，哄然笑出声来。于春脸上却不见半分窘迫，坦然落座，端起粗瓷茶盏抿上一口，依旧慢条斯理：“养儿方知父母辛劳，往后教子立身，更是漫漫长路。”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大队书记葛占。他脸上挂着一副客套笑容，一进门满口恭喜，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四下扫视，从桌上抽出一支烟点了，紧挨着亲家苏凤义坐下。

宾客尽数坐满，一盘盘热菜端上来，斟满白酒。几杯热酒下肚，席间的闲话慢慢转到今年村里制种玉米的糟心事上来。

邻座一个庄稼汉子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今年真是倒了霉。咱们大伙跟种子公司签合同，辛辛苦苦培育玉米制种，偏偏赶上授粉的关键时节，连日阴雨，种子授粉失败，大片田地几乎绝收。肥料、人工，大半年的血汗，全都打了水漂。”

大喇叭一听，当即一拍大腿，嗓门又扬了起来：“谁说不是！种地就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风调雨顺才能挣俩钱，遇上这种天灾，一年的忙活白费！”

石景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种地本就靠天。这种连阴降雨属于天灾，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种情况种子公司是不赔付的。天灾，不可抗力，谁都无可奈何。”

那庄稼汉子捏着酒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里满是迷茫：“那往后咱们庄户人的出路到底在哪？村里的年轻人，到底是守在家里种地，还是背着行李出去打工闯荡？”

于春放下酒杯，轻轻叩了叩桌面说道：“古语有云，务农为本，可天有不测风云。守乡土耕耘，虽安稳踏实，奈何收入微薄，还要承受天灾风险；外出务工，固然劳苦奔波，可却能挣些快钱。二者各有优劣，不可一概而论。”

一旁的钱彩霞静静听着众人议论，放下手中杯盏，开口说道：依我看，不能一条道走到黑。种地风险实在太大，年轻人有把子力气，完全可以出去闯一闯，外面机会多，肯吃苦就有活路。

葛占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搭腔：“外出打工固然能挣钱，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也有难处。留在村里，跟着大队的安排，总归稳妥些。”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在打鼓，生怕有人把去年贪污种子抽成款的事一股脑端出来。

酒桌上众人各抒己见，有的故土难离，觉得守着土地才是根本；有的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心想要外出谋生。阵阵的贺喜声，对年景的叹息声，对未来前路的迷茫，全都揉进一杯杯酒盏之中。

里屋的王小蓉抱着熟睡的儿子，静静听着院子里传来的阵阵交谈。一场满月喜宴，既有新生命降临的融融喜乐，也藏着塞北庄稼人面对命运的纠结与思索。

她还在想，以后怎么办？

作者简历

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实主义诗人，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西辽河文学》、《辽河文艺》总编，创作学院优秀导师，历任《中国城市经济》杂志记者、戏剧演员。

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芒种》《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纸刊。

2023年全国散文诗歌大奖赛散文组二等奖

2025年牡丹杂志优秀文学作品奖

作品风格: 现实主义创作风格，关注乡土、社会民生、变革、时事热点，为人间真情而歌。典型环境的典型人物塑造，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而非煽动性批判，人道主义关怀，同情底层小人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