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丝巾

丽烨

又是一年深秋，今天上班的时候，看到有同事在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搭配她的长裙，我不由想起了关于丝巾的往事。

前年，2024年初秋，我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妈妈连续打了四个电话。老太太现在耳朵很背，所以自觉代入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声音大得隔着会议室的玻璃门都能听见，主题很明确：“下班赶紧来我这儿，我给你找到了一条特别好看的丝巾，你系上肯定显气质！”

同事们都被逗笑了，说，丝巾啊，赶紧回去系上让我们看看。

我一路上心事重重，想着如何拒绝妈妈一个劲儿要打扮我的那份热心。

我实在是怕了，怕了在旧时光里来回翻腾的妈妈。

记得去年的春天，妈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喜滋滋地对我说，这个衣服我记得你那年穿着可好看了，现在也不过时，你身材也没咋变，皮肤又白，赶紧穿上，配个裙子，又温柔又知性。

我接过来打量了又打量，认出来是十几年前我刚参加工作时买的，那会儿觉得穿上它自己就是亦舒笔下的女主角。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款式早就与我的年龄格格不入了。我撇嘴说，妈，我不想穿这个，压根就不好看。

妈妈在我身上比画了半天，我不为所动，她只好怏怏地放下了。

去年秋天，妈妈又神秘地打电话告诉我，说，我给你找到了一双特别漂亮的短靴，你赶紧来穿走。

我风风火火跑去，天哪，你们能猜到吗？那竟然是我二十六岁那年买的一双酒红色绒面尖头短靴。隐约记得，是当年发了奖金狠心买下来的，自认为踩着它走过了那几年最有底气的职场时光。可是，这鞋子跟岁月一样，早就回不来了呀，现在已发福的我怎么可能穿这么尖这么细的跟？

我表达了自己的不情愿，妈妈却批驳我，那怎么了？我看依然挺好看的呀，红色多洋气，多精神，穿着指定漂亮。

诸如此类的旧时光戏码，每隔一段就要上演一次，这次，又是哪件陈年的物件要闪亮登场？

推开妈妈的卧室门，她正在摆弄着一条丝巾，是一条长长的月白色真丝围巾，边角绣着几枝细细的兰草，底下坠着长长的流苏。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条丝巾是我读书的时候缠着妈妈买的。那年我上初二，同桌戴了一条真丝围巾来学校，月白色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好看极了。我回家缠着妈妈也要一条，妈妈说，真丝的太贵了，咱买条仿的成不？我嘴撅得能挂油瓶。

最后，妈妈狠狠心，带我去商场挑了一条真的。我记得特别清楚，妈妈付钱的时候，手指在钱包里捻了又捻，那张大团结递出去的时候，她犹豫了好几下。可是转头对我，她笑得特别痛快，说，我闺女戴上肯定比谁都好看。

回家后，妈妈又觉得太素了，怕我嫌单调，连夜翻出绣花绷子，就着台灯，一针一线在边角绣了几枝兰草，又用丝线打了流苏缀上。

当年校规有规定，带流苏的长丝巾不适合日常上课佩戴，我只在周末、过节、走亲戚时郑重系上。年代久远，其实我已经忘了当时如何得意、如何兴奋的心情，只回忆起了一个细节，就是那次返校闲聊，同桌盯着我的丝巾看了半天，说：“你妈可真宠你，连条围巾都亲手绣花。”

我拿着这条丝巾愣了神。妈妈开心地说，这次这条丝巾总不错吧？当年这些兰草还是我手工绣上的呢，今年秋天来得早，风就要凉了，我可是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才翻到的，赶紧给你预备着。

我一时语塞。我的妈妈，已经是位七十五岁的老太太，思维并不是非常的清晰了，说话有时候也颠三倒四，但竟然在这个秋日的午后，给她的女儿找到了一条秋天要戴的丝巾。并且，是旧时光里那么久远的、我记忆里很有浪漫情结的一条丝巾。

我看着妈妈，忽然地就理解了她。岁月长啊衣衫薄，妈妈的爱却总是能越过时光厚厚的墙，准确无误地找寻到童年时光里的那个孩子，她怎么可以长大？怎么可以躲开她的羽翼？

呆站着，我又想起来，妈妈每次去我家的时候，总爱在我的衣柜前流连徘徊，她喜欢看我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来回抚摸。有次我跟她开玩笑：“妈妈，你身材还这么苗条，是个大美女，我的衣服你都能穿，你看哪件喜欢你都可以穿呀。”

妈妈摇头：“我年轻时候确实可讲究了，但我们那个年代，连条像样的丝巾都没有系过，现在不行了，我有点驼背了，穿不出了。我现在就喜欢看看这些漂亮衣服，更喜欢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下班了，你还楞在这干嘛呢！”同事推了推我，我这才从回忆中惊醒。我赶忙开车回到家，在衣柜里找到那条月白色的丝巾，这是一条凝结了爱的漂亮丝巾，我好想问问遥远的她：“妈，今天我系这条丝巾配这条裙子，您说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