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与族谱

二都渔夫

清明与族谱

图文/二都渔夫

（一）

清明，是中国人独有的节日。祭祖怀先，感念宗功，这份孝道文化，是中华民族共同的追求与信仰。清明期间，中国人以特别的仪式与祖先心意相通，可以在墓碑前与祖先隔空对话。

小时候，每到清明，父亲便领一家人上山，清除祖坟四周杂草，砍去坟土里长出的幼树，再爬上坟顶，拔掉去年那根旧树枝，插上一根新的。

这根挂白纸条的树枝是有讲究的：须桠杈多、枝条四面匀称，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用刀削去树尖。此中深意，我至今说不完全，猜想其一便是向上蓬勃、子孙绵延。不管怎样，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后辈照着去做就是了。

上山时，父亲早从路旁林子里砍来几根备用树枝，挑出最满意的那根，吩咐我们几个孩子扎上白纸条。他便挥刀砍去祖坟周围的树枝杂草，隐在荒草里的坟墓重露真容，仿佛沉睡的先人也睁开了眼，正享受着山水灵气与阳光。

不一会儿，树枝扎满了长长的白纸条，二弟自告奋勇爬上坟顶插上。父亲早在墓碑前摆好三杯香茶、三杯白酒、一碗刀头和祭品。祭品是煮熟的鸡蛋时令水果或者是为祭祖专门做的粉糍粑。父亲点燃三根长香，烧起纸钱，我们三兄弟排成一横，作揖行礼，许下心愿——请祖先保佑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学业进步之类。

等父亲作揖行礼时，他便朗声说道：“高祖您老人家尊驾在上，今我文倬金氏不肖子孙发字辈人金华泉带领全家满屋人来到您的坟前祭拜，感念先祖宗功恩德，护佑后昆百事顺遂，富贵长久，幸福平安！”随后放一通大炮和鞭炮，此时的祭品是可以吃的，据说吃了供过的东西大人可以无病无灾健康长寿，小孩则可以变得聪明增长记性。待硝烟散去、火种全熄，才离开去到下一管祖坟。

五十年来，每年清明，父亲带我们三兄弟上山扫青挂白，祭拜先人。

五百年来，每年清明，我们的祖先一代一代领着后辈上山扫青挂白，祭拜先人。

二千五百年来，每年清明，我们的祖先一代一代领着后辈上山扫青挂白，祭奠先人，从未断绝。

清明凄凄，阴雨绵绵，漫山遍野的白纸飘飘——这是先人们在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告诉我们：哀思已收，忠孝可嘉，百事顺遂。

（二）

在讲祖父的故事之前，我想先讲祖父的弟弟金长寿。叔祖父金长寿排行第五，俗称五公公。听老辈人说，五公公为人聪明，促才极好，虽未学武，手脚麻利，善于舞狮和打霸王鞭。他与远房姑公丁文定俩人每逢节庆日子便拾起行头，挨家挨户舞狮打霸王鞭，用满嘴喜庆俏皮的祝贺段子，唱起古老湘西民谣，奉承主家人财两旺、三羊开泰、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六大顺。开心的乡亲便赏几沓糍粑，或塞几张零钱作彩头。因身手过硬、人品厚道，又给乡亲带来节日喜庆，上到溆浦下到龙潭方圆八十里都有他们足迹，扬名四海。

不幸的是，后来五公公被抓了壮丁，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而祖父和远房姑公两人在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打龙潭时，也被抓去龙潭抗日前线做了挑伕。挑伕就是去国军部队挑枪送炮抬弹药，抢运伤员掩埋尸体，每天在枪林弹雨里穿梭，随时都有丧命之险。姑公机灵，一次抬部队长官过山坳时，瞅准机会丢下轿子躲进密林，逃回老家，解放后还当过社里队长和会计，活到九十多。而祖父忠厚老实，在龙潭前线干尽苦活累活，抓去时是健壮小伙子，从龙潭回来后就成了久卧在床的病秧秧，苦苦捱了三年，未等来解放，就在民国三十八年农历八月十四日撒手归西，享年四十。

这些事，我在家中残破族谱里找到线索，结合院中老人焕舅公和庆公公的零星描述，对祖辈音容笑貌和生活习性便大抵有了清晰印象。

高祖焕仁公去世后，葬统溪河千丘田金家对面竹山。高祖母贺氏便带着三个儿子回到九溪江，在街上开店做小买卖为生。她娘家就在河对岸旁儿溪，父兄皆为世代祖传道士先生，闻名乡里。高祖母逝世后，就近葬在九溪江里老鼠冲。每年给高祖母上坟挂青，父亲就会念叨一句：你高祖母墓地位置好，是她兄长谋的阴地风水好，我们后代都受她的庇佑，享她的福。

曾祖父兆太早年加入排帮，常邀伙结伴放排去常德。有一年他一去不回，有人说他被人谋财害命，也有人说他在常德有个老相好，终于在温柔乡里迷失了自己，做了抛妻弃子的陈世美。二曾叔祖父兆进未娶早夭，葬烂草坪大樟木树下，其侄长友亦早夭，并排而葬。三曾叔祖父兆文被抓壮丁，传说在部队升为官长，成家立业，家势兴旺，牛高马叫。这个美好传说给高祖母宋氏竹兰极大安慰，是乱世里家庭丧失全部成年男丁后，婆媳两人哺育年幼的我的父亲的精神支柱。

前面讲到祖父金长斌在日本打龙潭时被抓为挑伕，劳苦致病，苦捱三年，未等到解放就撒手归西。二叔祖父长友壮年早亡，五叔祖父长寿被抓壮丁，部队行至四川乐山时曾寄回过一封家书，可惜被我儿时折了纸包遗失了。长寿俗称五公公，证明他兄弟姐妹有五人，但我只晓得他们三兄弟，和一位姑婆嫁到宝山村水里溪木树湾，姑公姓王，是有名的木匠。五公公传说去了台湾，八三年搭溪台湾老兵马文泰回乡，父亲专门冒雪爬到搭溪，请求老人回台后帮忙寻亲，却沓无消息。

（三）

父亲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修好家谱。其实，父亲为修家谱已做过多年准备，他给我留下两大重要线索：一是我们溆浦这支金氏是从辰溪后塘搬过来的；一个是始迁祖从江西迁来辰邑的途中在一个叫龙泉岩（龙船岩？）的地方暂停居住过。后塘曾有我们金氏宗祠、油坊和其他产业，金氏离开后委托一户宋姓邻居看管使用，只要求我们金氏每逢清明去后塘祭祖时，宋氏邻居提供一些简单吃住即可。后来，据说后塘金氏宗祠被洞溪的道士兆勋变卖了。早年烂草坪的长元带着长海还隔三差五约洞溪家人去后塘祭祖；后来，不用说去辰溪后塘，就是烂草坪和洞溪两地相距不到二十里，也渐渐没了来往，同族家人变成了路人。

此后，修好家谱成了我生命中的头等大事。我放下其他一切杂务，一门心思扑在寻根问祖的迷梦里，但一直没有什么突破。直到有了网络，我的思路才插上翅膀，迅速联结上全国各地金氏宗亲。在网络里大家寻根问祖，互通有无，畅所欲言。近二十年来，我先后见证了世金总会和中华金的诞生与变迁，也领教过同门宗亲的纯朴忠厚与世故圆滑。最幸运的是，在网络上我找到了我们这支金氏血缘最亲的家人——中方县的金城，辰溪县的金启周和金永文等。随着团队不断壮大，更多热心家族事务的宗亲加入进来：金中华、金小平、金启要，金启兵，金启道、金吉改、金继虎，金启宋，金秀碧，金秀央、金元、金启福，金启涛，金秋生，金启和等。大家怀着同样梦想，于2018年8月18日在怀化爱上酒店召开代表大会，成立了怀化金氏文倬公宗亲理事会。宗亲组织成立后，迅速开展修谱工作，大家分工合作，共同发力，历七年之久。理事会曾两度赴川渝寻根，主修金志五次亲赴江西丰城老塘查谱，最后一次理事会会长带领五位主修人员再赴丰城，在高安金长意宗长和老塘族长金祖余等人的帮助下，找到了祖源，家谱对接成功。编修人员捱过28个季节变换，2500多个日夜轮回，我们6000多位文倬金氏2000多年的家族历史，这套包含甲乙丙丁戍五部、总页数达2546页的家族巨著终于在2025年完美告竣，并于当年阳历5月3日在怀化市辰溪县柿溪乡牛儿岩村塘冲湾举行盛大颁谱庆典。辰邑金氏族谱的竣工和颁发，是我们文倬金氏家族历史上划时代里程碑式的文化盛事。金日磾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金波，以及执行主任金亚林先生率委员会大部分骨干成员，不远万里出席大典以表祝贺，金波主任还在颁谱典礼上作了重要讲话。同时，来自全国各地金氏宗亲组织的代表和分迁各地的同门宗亲代表也热情欣然赴会祝贺。作为金日磾文化走进大湘西的重头戏，辰邑金氏族谱颁谱庆典可谓万众瞩目、空前成功，活动得到社会各界的高度认可，辰邑金氏族谱的编撰颁发成功为湘西地方文化的传承发展作出了应有贡献。

（四）

人们常说，国史、方志、家谱，是构成中华文明历史的三大支柱。一部家谱，就是一个家族的文化与历史。我的家谱，就是记录始迁祖金文倬公离开祖地丰城老塘，一路西迁，最后落户辰邑安家辰阳镇城北门内，繁衍生息，播迁各地，形成十五院寨600年的家族史。

家谱里先人的名字，每个名字都赋着一份神秘力量。历朝历代成百上千的先祖名字汇集在一本家谱里，那这本家谱就是这个家族的圣经，是一个家族的传家宝。它比金钱、财物，甚至家族个体的生命还要珍贵。

翻阅家谱，就是与逝去的先人对话。家谱上一代又一代祖先，一个又一个名讳，在我的凝视中，他们似乎又渐渐活了过来，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模样。他们曾经或官或民，或老或少，或严肃或诙谐，在我的凝视下，在我眼前晃动忙碌。我想，一个人只要对祖先的恩德庇佑心存感恩，那他在人生拼搏奋斗之路上就会坦然很多。遇到挫折，他相信会有人帮他渡过难关；遇到灾难，他相信有祖辈的力量会将这一切劫难消解。他的背后是祖先力量的托举，他的靠山是强大的来自祖先们汇聚的磅礴力量！

我常把一本缩微版的家谱安放在我车子驾驶室的前台上，在我的潜意识里认为，这么多的祖先与我相伴，我的人生之路必然会一帆风顺一路平安。我也算博览群书，也曾是一位无比坚定的无神论者，然而下面发生的这两件事，我无法用任何文字和任何理由来进行解释，听我细细道来，与你们分享。

一次是我岳母过世那天，我的车子搭着一车人从县城赶往高铁站，车子路过黄土坳我岳母娘家的路段时，车底下传来一声巨响，我马上停车并绕车做了一圈检查，却看不出任何的征兆和毛病。此时车子距离高铁站还有四公里，要经过一段很凶险的盘山急弯公路。我重新启动，拉着客人平安到达高铁站停车场，停下等客人全部下车离去，这时我听到车子突然又哗啦的一声响，我看见一只轮胎都脱了出来，车身矮下去一截。我的惊讶只有短短几秒钟，而在转瞬之间我便泪流满面——我知道，刚才是祖先.一的力量帮我扛下了这灭顶之灾。

另一次就是家父过世时，灵柩在家里停放了八天整，我们三兄弟等孝子贤孙被折腾惨了，每天要依照道士作法的程序跪跪拜拜，通宵达旦，造成睡眠严重不足，精神极度疲惫，身体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非常虚弱。葬礼过后的第二天，我开车去城里办事，车子刚开出没有多远，眼皮就难以睁开开始打架，我几乎咬破嘴唇极其艰难地开出诗溪江，车子爬上统溪河通往县城的主干道，这个时候我的双眼是紧闭的，车子没有停下开出了好远，突然一瞬间我又马上清醒并且不由自主地狠狠踩下刹车——在无比混乱和错愕之际我看到了车窗中间正矗立着的一根粗壮的高压电线杆，车杆间距不足十厘米！我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马上明白是祖先的力量为我再一次避开了人生悲剧！

举头三尺有神明，宗功恩情深似海！

一个人如果对祖先常存有感恩和敬畏之心，那么他在社会上的为人处事就会有所顾忌不会太放肆，一切行为都有他自己坚守的原则和底线，而不至于走向人间正道的反面。而这，也就是我今天跟大家讲清明与族谱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