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飘过桂花香

独钓寒江雪

文/独钓寒江雪 　　应小寒站在大门口，喊一声阿婆，我回来了！就哽住了。 　　三间平房干净温馨，院角的大桂树枝繁叶茂。清幽安静的小山村，像被封存在时光深处，十三年过去，一切如故。怅然漫上小寒心头。 　　刚收割完的稻田里，肥硕的麻鸭与白鹅张开翅膀相互追逐，白鹭支着细长腿，从容缓步。晨雾淡淡，远处屋舍若隐若现；古稀的老人缺了牙，呵呵笑着；崖壁边一簇簇不知名野花，俏生生地开放…… 　　小寒偎着阿婆，给阿婆翻看相机里一张张照片，阿婆感叹一句，土生土长六十八年了，从来没注意，这个地方风景好好看哦！ 　　小寒看着院角那株硕大的桂树，出了好一会神，小声问，阿婆，你想离开这个山村，到外面去生活吗？ 　　阿婆笑了，说老都老了，还去哪里呀？我这辈子就在这里了。 　　小寒低下头，慢慢地说道，阿婆，这个山村，你可能住不到一辈子了，这里要建一个水库，供给下游新开发区用水，明年秋天，就要蓄水，所有的人搬走…… 　　搬走？这个地方，以后就全部埋在水底了？我们覆瓶村，再也没有了……阿婆震惊的声音越来越小。 　　屋子里安静下来。 　　小寒不敢看阿婆的眼睛，目光在屋子里一寸寸游离。那些木质家具，每一件都是阿公的手艺。阿公走的时候她正读大二，没赶上最后一面。她伸手摸了摸凳面，木纹已经被磨得光滑。 　　这事，我上个月才知道，小寒的声音很轻，单位接了个项目，给下游开发区做文化墙，我才知道，这里要建水库……所以我才回来，再看看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阿婆轻轻拍了拍小寒的背，站起身一边朝厨房去，一边说，那就多呆两天吧，多拍点照片，多画点画，做纪念。 　　小寒画完最后一笔，撒娇地喊着，阿婆，累死我了！ 　　阿婆走过来，眼光落在画上，赞不绝口。 　　小寒伸着懒腰走到桂树下，仰头叹口气，唉，可惜来晚了，今年桂花已经开过。 　　阿婆突然想起什么，急急走进房间，拿出一个手工缝制枕头，月亮形，米色花布已泛白，说你看我都忘了，每年我都装个桂花枕，等你回来……小时候你最喜欢睡桂花枕了。 　　小寒接过枕头，把脸埋在枕头上，深深地嗅着…… 　　清凉静谧的夜里，小寒枕着幽香的桂花枕，沉沉睡去…… 　　她回到了小时候，在桂树下做作业，玩耍。桂花开了，她垫起小板凳，笨拙的摘桂花。阿公说小寒，我用竹竿给你敲好不好？小寒摆手，不要，你敲伤了桂花树，树会疼的…… 　　小寒从梦中醒来，她推开窗，怔怔的看着夜色里朦朦胧胧的桂树，莫名地眼睛润湿了。 　　阿婆，你想不想我留下来陪你啊？小寒给阿婆揉捏着肩颈，笑嘻嘻的问。 　　没等阿婆回答，她接着说，我们公司领导看了我发回去的画样，非常满意，让我继续画，把小村都画下来，以后做旅游宣传广告，我可以留下来给阿婆一起住好久喽！ 　　小寒笑着，靠在了阿婆肩上。 　　覆瓶村二十多户人家，留守皆老弱妇孺；高崖绝壁环绕，一条狭长的公路连系着山外，如一个倾倒的长瓶，筑一道堤坝，一个大水库浑然天成。 　　墙上挂着一排排画，小寒退后两步，仔细端详新作——覆瓶村的俯瞰全景，桂树和阿婆的小屋，在画面中尤其醒目。 　　她侧首看窗外的桂树，映入眼帘是一个墨绿衣衫的颀长身影，眨眨眼再看，还是桂树静静的站在院角。 　　小寒笑了笑，眼花了。 　　安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除去和阿婆一起做家务，小寒大部分时间都在拍照，画画。 　　这夜，鸡鸣声起，小寒搁下笔，上看下看极不满意，有些烦躁，躺下就睡，脑里还在思考画。 　　良久，也不知是梦是醒，瞥见窗前坐着一个人，看她的画。迷迷糊糊也不害怕，小寒问，你是谁呀？ 　　那个人轻轻回首，答道，小寒，我是桂清。 　　桂清是谁呀？ 　　你每天看着我，不知道我是谁呀……你出生那一天，正是小寒节气，下着雪，我看着你长大。他的声音温柔干净，像清风拂过春梢。 　　小寒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桂清？桂……树？ 　　月色淡淡，他清俊的脸微微一笑，小寒心跳停了半拍。 　　小寒，你这几天怎的了，魔怔怔的？想走了吗？阿婆看着在院子坐了好半天的小寒，忍不住问。 　　阿婆，你住这里多少年了？ 　　我土生土长，你说多少年了，六十八了嘛。 　　阿婆，这株桂树……这株桂树多少年了？ 　　这株树啊，好多好多年咯！听你阿公说，他阿公说，他小时候就有。 　　小寒听着阿婆的绕口令，终于笑了，说它怎么可能活这么久呢…… 　　——以前这里是一个庙，门口就是这桂树，庙树一般不会被砍的，后来土地下放，庙垮了，你阿公的父母就把屋修到这里住了下来。 　　小寒看着桂树，喃喃道，真的是你吗？ 　　农历十月，阳光明媚，山风习习。小寒爬上山顶，看到村口的筑坝工程，井然有序进行，覆瓶村的岁月，进入倒计时。 　　小寒收拾好画具，匆匆下山，走到桂树下，张开双臂，拥抱树身，她唇贴着树，轻轻的说，桂清，桂清，我要见你！ 　　山村的夜像老棉布，黑，却不闷。门没关，小寒不开灯，静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须臾之间，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站在小寒一米外，低头看着她。 　　小寒慢慢站起身，在朦胧的光线里，两个人久久的对视。 　　这世界真的有精灵？小寒仿佛自言自语。 　　你面前就是！桂清小声回答。 　　小寒望一眼窗外桂树高大的阴影，又看着桂清，说，覆瓶村将不复存在，这里会成为一个蓄水库，你知道吗？ 　　知道。桂清回答。 　　那你，你……小寒顿了顿。 　　我会死。桂清淡淡的说道。 　　小寒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精灵也会死。 　　桂清，我要回城几天。月光如水，小寒和桂清坐在窗前看月亮。 　　你要走了？桂清过几秒回答。 　　我来的时候，不曾想会留下住这么久，准备不足，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处理。最多十天半月，我就回来了。小寒看向桂清，桂清也正看向她，各自移开视线。 　　小寒回覆瓶村，已是一个月后，她带回来很多东西，也带回来心事重重。 　　小寒，你怎么不开心呀？夜幕刚落，桂清就出现了。 　　你都瘦了一圈。桂清又说。 　　小寒不看桂清，她看向夜色中的桂树。 　　桂清，我没用，我人微言轻，国家建设工程不可改，移植也不可能……对不起，对不起……她蹲下身子，手指插进披散的长发，泣不成声。 　　桂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和小寒平视，伸手想碰她的头发，指尖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小寒，他说，你不用对不起。 　　桂清，你让他们看见你，让他们知道你是活的，是有意识的，那么—— 　　小寒。 　　桂清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世间唯有一个人见过我，见到我，那就是你。 　　蜉蝣朝生暮死，草木春萌秋谢，人生在世数十年，万物皆有命数。你不回，我会死；你回，我也会死。小寒，最后的时光，能见到你，已是上天最好的馈赠，足矣！ 　　为什么是我？小寒声音发抖。 　　世人折损我，无视我——唯有你，从来不会伤我分毫，我看着你蹒跚学步，慢慢长大，在树下玩耍，做功课—— 　　他停了一下。 　　你走了很多年，如今回来，已长大成人。 　　小寒，你真好看。 　　小寒沉默半天，轻笑一声，没你好看，你像花一样好看！ 　　我本来就是花嘛！ 　　你本来就是花嘛！ 　　他们异口同声的说，然后，都笑了。 　　小寒，再过几天你就28岁了，再不嫁人，你就老了，我放心不下呀！ 　　晚饭桌上，阿婆假装嗔怒着。这么多年，你就没遇个合适的人呀？ 　　小寒脑子里闪过那张脸，让墨绿的衣衫衬得面如冠玉，她心里一阵绞痛，痛得厉害。 　　夜来了。小寒把桂花枕抱在怀里，轻轻的摩挲，若有所思；桂清倚靠在窗前书桌上；静静无言。 　　两晚上桂清没出现，小寒心里由困惑，到担心。白天她在树下转圈，观察，喃喃自语。 　　阿婆拉住她，睁大老眼问，小寒，你咋的啦？累了就歇着，别画画画出病来呀！ 　　五更已过，小寒辗转难眠。恍惚间听到桂清飘渺的声音，小寒，生日快乐！ 　　小寒恍如梦中，难辨虚实。忽觉桂香萦绕，心醉神迷，她十分惊疑，披衣下床，推窗望外。 　　一树金黄的桂花，像漫天星光，在晨曦里闪烁。 　　你这么傻呀！反季催花，逆天而行，我一次生日而已，你不要命了吗？？ 　　夜已深，桂清方出现。小寒看着桂清，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淡了几分。 　　四百多年了，总要玩一次命，尝尝心跳的感觉。桂清轻轻一笑。 　　高冷的精灵也会耍贫嘴？小寒故意咦了一声。 　　桂清凝视着小寒，以前无人可说，以后……古人云，须知光景不多时，能几见、团圆佳节。小寒，你愿意听我贫嘴吗？ 　　愿意，愿意……小寒泪盈满眶。桂清，我今天好开心呀！ 　　天寒地冻，古树开花，自然奇迹震撼世人，许多人开车赶来拍照发图，一株老桂树成精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覆瓶村在终结前，意外地火了。 　　小寒仍然拍照，画画。 　　每天晚上，桂清都陪着她，聊几百年的奇闻怪谈，聊小寒小时候，聊画。他能精确指出小寒画的缺点，给予建议。 　　更多的是静默。小寒闭着眼睛，手指一点点触摸桂清，她能清晰的感觉桂清俊秀的脸，浓密的头发，丝滑的衣服，他不是实体，小寒总是不注意就穿透他的身体，她把头靠在他胸前，并没有心跳。 　　——桂清，你太神奇了，像雾像雨又像风。 　　桂清的手轻覆在小寒手上，柔软，清凉。 　　覆瓶村最后一个春天来了，花红绿柳，野草蓬勃。 　　和春天一起到来的，是个好消息。 　　"一株古桂寒冬开花"事件让文旅局嗅到商机，桂树距最高水位仅矮三米，地处岩头，砌一段隔离墙，修一个观景台，既保护古树，更是网红打卡的绝佳位置。 桂清送给小寒的生日礼物，竟然救了自己。 　　最开心的人，是小寒。桂清安然无恙，她的画作被更多的人赏识，她每天都盼着天黑，和桂清相见。 　　桂清，我今天又画了一幅画。 　　我看见了，是我和你。 　　等覆瓶湖里碧波荡漾，我们就这样坐在湖边……只有我和你。 小寒没发现，桂清的身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说，好啊。 　　夏天过去一半时，堤坝已完工，村民陆陆续续搬走，桂树保护已完成，蓄水前的清场，拉开序幕。 　　阿婆和小寒五步一回头，离开了覆瓶村，住进村外的安置小区。 　　小寒每天爬到山顶，看桂树，画桂清。她画了很多桂清，皆是墨绿衣衫，温润如玉。 　　这夜，桂清来了。小寒思忖良久，说，桂清，你可以离开桂树多远距离？ 　　周围十五里。桂清说完沉默了。 　　挺好，桂清，以后我就在这个范围工作，生活。我们……一直在一起。小寒的声音低下去。 　　小寒，你天天去看桂树，你能守着一株树一辈子啊！你的工作完成了，早点回城去吧，我还等着你结婚嫁人呢！晚饭桌上，阿婆又碎碎念了。 　　阿婆，我不回去了，就在这陪着你。小寒调皮道。 　　我不要你陪着我，阿婆要你去过自己的日子。 　　有风，拂过窗外。 　　覆瓶湖蓄水最后一日，小寒守了整整一天。湖水缓缓漫上岩台，桂树立在碧波中央，水面晃动着它巨大的影子。 　　小寒静静站在山顶，轻轻挥手，低声开口：桂清，我在这里。我想陪着你。 　　桂清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寒。 　　小寒不知一株古树的心思，她满心欢喜，设想未来，他迎合宠溺，却在告别。 　　他看了她很久，看着她疲惫又兴奋的样子，借着当初催花扰动虚实残存的灵力，轻轻揉碎她记忆里确凿的边界。 　　今夜以后，他将不会出现在小寒面前，小寒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在夜里的爱人，一个像雾像雨又像风的魂体，她值得阳光下所有的美好。 　　天色微明，桂清留下轻轻一吻，消失了。 　　小寒陷入困惑，那到底是个长长的梦，还是真实？画里清颜浅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看着他心里就疼？ 　　小寒更不知道，反季开花逆天而行，扰动虚实边界，将真实与幻梦揉在一起，耗尽灵力，桂清接下来的百年岁月，都将在树里沉睡。 　　往后年年，游人络绎不绝奔赴覆瓶湖，一睹这株曾在寒冬绽放的古桂。 　　无人知晓，那株桂树的年轮里，沉睡着一段月色里的相逢。 ——全文完。2026年0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