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爱华 图片/朱国祥 <p class="ql-block"> 本想早点来参加黔西一中百年校庆的,可送完孙女上学赶到学校时,已经八点半了。签完到,负责接待的年轻女老师递过来一袋纪念品,里面三本画册:《百年荣光》纪念画册、《百年记忆》画册、活动手册。赭红封面,印着燃烧的火炬,拿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厚重感。</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新校区的广场上,一时不知该往哪走。</p> <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了。上一次站在黔西一中的校园里,还是1975年的夏天。那时的校门是两扇铁栅栏,漆都掉了,推开吱呀一声。不大的院落,紧凑的楼房,短短的走道,几步就能穿梭整座校园。那些年少的晨昏、伏案的时光、青涩的欢笑,都藏在那片狭小却温暖的天地里。</p> <p class="ql-block"> 李远刚拍了拍我的肩:“走,进去转转。”</p> <p class="ql-block"> 不多一会,袁世茂、洪丽亚、王亚华、杨亚群都来了。李远刚几十年没见着她们,一个个辨认,大家互相看着,笑了,又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藏不住了,可一开口,声音还是当年的样子。洪丽亚说话还是那么轻言细语,王亚华还是爱抢话头,杨亚群还是安安静静地听。</p> <p class="ql-block"> 新校区辽阔敞亮,道路纵横,楼宇井然,细细打量母校全新容颜,走了四十来分钟才绕完一圈。塑胶跑道,绿茵场,专门的实验室大楼——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有今天实验大楼一流设备的条件,段柏恒老师的化学课,大概不会只靠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分子式了。</p> <p class="ql-block"> 步履所至,<span style="font-size:18px;">皆是新景;心念所及,全是旧情。</span>我的眼睛总不由自主地找别的东西。找什么呢?找那排杨槐树。</p> <p class="ql-block"> 老一中的校园里种着一排杨槐。春天开出一串串白花,香得人头晕。教室是砖木结构,窗边正好有一棵。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飘进窗来,落在课本上,落在铅笔盒上,落在窗边女生的辫梢上。</p> <p class="ql-block"> 如今那排杨槐早不在了。新校区种的是各种各样新树种:香樟,银杏,桂花,红枫,广玉兰等,整齐,规矩,可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歪歪扭扭的野性,少了点把花瓣吹进教室来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走到操场边,洪丽亚忽然站住了:“你们记不记得,以前老一中的跑道是煤渣跑道?”</p> <p class="ql-block"> 当然记得。摔一跤膝盖上嵌满黑渣子,回家要用针一颗颗挑出来。可那时候跑得真欢啊。体育课测一百米,谢树刚跑得最快,13秒左右跑第一;王景明毕节地区四百米跑56秒6的成绩至今无人打破记录。</p> <p class="ql-block"> 如今煤渣跑道早没了。塑胶跑道色泽鲜亮,踩上去软软的。洪丽亚说:“那时候的跑道硌脚,跑起来才觉得是在跑。”</p> <p class="ql-block">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p> <p class="ql-block"> 庆典在学校大操场举行。几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各界校友代表依次发言。台下一片寂静。我环顾四周,身边的老同学有的点头,有的抹眼角,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我忽然觉得,台上讲的什么,其实不重要了。一所学校办了一百年,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不在致辞里,不在数字里,就在今天在座的一张张脸上——他们头发白了,腰背弯了,可心里还装着少年时候的某个人、某件事、某间教室。今天这一坐,仿佛把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后,都坐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 今天见到的最年长校友,是95岁的孙时习老师、90岁的张忠政老师、88岁的张勤武老师。与会校友中,83—85岁的就有:朱绍毓、徐明礼、卢培琪、罗友洁、高龙华、罗永贵、戴光煜、邓文珊、熊华芬等。尽管他们年纪大了,有的行动多有不便,但仍坚持来参加百年校庆。</p> <p class="ql-block"> 朱国祥老师来回不断地为校友拍照,走到我们面前时,故意多停留了一会。身边来回走动着来自一中的学生志愿者,青春靓丽,笑意盈盈,忙前忙后为大家服务。我忽然想,五十年前我们也是少年,觉得日子慢,觉得毕业遥遥无期,觉得班主任老师刘亚楠永远会在校门口站着,等我们回来。</p> <p class="ql-block"> 可刘老师已经不在了。他没能等到我们回来。记得毕业那天他送我们到校门口,一个一个地握手。轮到我时,他拍了拍我的肩:“去吧,世界大得很。”然后转身往回走。中山装的背影在杨槐树下越来越小,最后被树影吞没。那时候杨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以为很快就会回来。</p> 谁知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p class="ql-block"> 台上的掌声响了起来,我这才回过神来。庆典结束,正好十二点。大家往食堂走。几个老同学围坐一桌,边吃边聊,话题没完没了。</p> <p class="ql-block"> 出了校门,日头正高。朱老师搭我的车回家。“爱华,”他说,“你说,再过五十年,还有人记得我们吗?”</p> <p class="ql-block"> 我说,应该记得,北大教授方翼在今天的发言中提到,医学发达了,人的寿命可以活到两百多岁。朱老师笑着说,但愿50年后有人还能把我认出来。</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已是午后两点。我把三本纪念品摆在书桌上,窗外日光热辣辣的。翻开《百年荣光》,里面有新校区的全景图,也有老校区的微缩图——灰扑扑的瓦房,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又翻开《百年记忆》,黑白照片一张张铺开,像一条河,从1926年流到现在。翻到1973、1975届毕业合影那一页,照片已经发黄,人脸模模糊糊的。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高中毕业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四个,瘦瘦的,穿着白衬衫,严肃得跟入团宣誓似的。照片背景里,那排砖瓦房教室的屋檐下,一排杨槐正开着花,一串串的,白得晃眼。</p> <p class="ql-block"> 今天最高气温31度,坐着不动也是满脸淌汗。最后合上画册,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活动手册搁在桌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封面上“贵州省黔西第一中学百年办学成果展”几个字,泛着温润的光。我没有再翻,就那么坐着。在想什么呢?想班主任老师刘亚楠说过的话。他说“去吧,世界大得很”,我们终究是去了;可他没说的是,走得再远,总还有一个地方,在等我们回来。</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28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