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书包和雨伞

未了词章

时光是一位沉默的雕刻家。许多轰轰烈烈的往事，在岁月流转中慢慢淡去；倒是寻常旧器物，如同一方温润印章，深深烙进记忆的褶皱。回望七十年代苏北千年古镇的小学时光，没有华丽传奇，真正留在心底的，是两件寻常物件：一只书包，一把雨伞。一件收纳少年书卷理想，一件遮挡求学路上的风雨。小小的两样东西，映照出一代人清贫，却内心丰盈的少年岁月。

那个年代，雷锋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橄榄绿的帆布军挎，便成了少年心中一份光荣向往。粗厚硬实的帆布，上面印着熠熠生辉的红五星，包盖印着红彤彤的“为人民服务”。在古镇凹凸的石板街上，这样一只书包，早已不止是装课本的袋子，更是那个时代赋予少年的体面与荣耀。

少数家境宽裕的孩子挎着军挎走进校园，不自觉把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时书包在胸前一晃一荡，连摆胳膊的姿势，都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班里有一位干部家的男孩，天天斜挎这只人人羡慕的书包来上学。可光鲜的外壳之下，并没有装下勤学的心。他生性顽皮，试卷常常是刺眼的零分。老师批评他，总爱拿这只书包打趣：“你这书包倒是人五人六，偏偏拿来装鸭蛋。”话音落下，满堂孩子哄然大笑。

如今再回想，这一幕带着时代独有的戏谑与怅然。宏大的时代符号落到古镇小小的校园，悄悄演变成少年朴素的攀比。书包的荣耀是外在的，学识深浅才是内在。器物可以光鲜亮丽，人的内心未必与之匹配，世间许多事情，大抵便是如此。

古镇大多数普通家庭，买不起这样体面的帆布书包。母亲们便动手就地取材缝制。有的拆下家里洗得发白的旧毛巾，对折缝成布袋。书本沉甸甸坠在袋底，孩子踩过坑洼石板路，布袋子一下一下敲打在屁股、大腿上，每一步，都叩响清贫岁月朴素的回响。

也有用各色碎布头拼接而成的书包，五彩斑斓，针线密密匝匝。女孩子喜欢这份热闹花色，男孩子却嫌花哨，百般推脱不愿背。土布单薄并不耐磨，往往一个学期还没过完，边角就磨出破洞。有时走着走着，底部缝线崩开，课本作业本哗啦散落青石地上，孩子手忙脚乱蹲在地上捡拾。

我一直记得班里那位勤勉的班长。他沉静刻苦，读书十分用心，家中却十分贫寒。一只土布书包补丁摞着补丁，从一年级一直背到小学毕业。即便这样，他也舍不得天天使用。天晴的日子，就找一张旧报纸，小心翼翼把书本包好，双手抱在怀里，往返走在上学的路上。风一吹，报纸边角轻轻翻卷，他便把书本抱得更紧。

老师常常把他当作榜样，站在讲台上号召全班同学，学习他勤学苦读、艰苦朴素。时隔多年才慢慢明白：当年这份被大加称颂的朴素，对少年而言，只是生活不得已的承受。把生存的清贫赋予道德光环，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价值取向。

身在往事之中，往往并不觉得苦。那时孩子没有太多物质对比，补丁书包、报纸裹书，只当作寻常生活。岁月走远，我们站在今天回望，心底才漫起淡淡的酸涩。苦难本身不值得赞美，值得怀念的，是清贫里依然不肯熄灭的求知之心。器物无言，一只书包，扛起少年最简单纯粹的读书梦。

如果说书包安放少年书卷理想，雨伞，则为求学之路遮蔽风雨。七十年代古镇雨天，最常见的是桐油帆布油布伞。竹条做骨，伞面刷过好几层桐油，新伞打开，一股淡淡的桐油清苦气息扑面而来。伞身厚重，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撑开，遇上狂风暴雨，反倒不容易被吹翻。一把油布伞常常几代人轮换使用，竹骨被手掌摩挲得温润，油布从鲜亮土黄，慢慢熬成暗沉的褐色；雨天收拢，伞骨还会滴滴答答往下淌雨水。

条件更好的人家，才有一把“洋伞”。铁骨架，轻薄布面，开合轻巧，走在古镇街巷，同样惹旁人羡慕。大多数普通一户人家，往往就只有一把油布伞。逢到下雨上学，兄弟姐妹挤在一把伞下，半边肩膀常常被雨水淋透，踩着泥泞石板，说说笑笑赶往学校。还有不少孩子连油布伞也没有，头上简单披一块塑料布，冒着风雨踏过湿漉漉街巷。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塑料布，视线朦胧，依旧挡不住奔向学堂的脚步。

放学时分的校门口，是一幅人间百态：有人擎着沉甸甸的油布伞，竹骨撑开一方避雨小天地；少数同学握着轻巧洋伞，步履从容；还有孩子裹着塑料布，小小的身影消散在烟雨巷陌。一把伞，无声映照各家物质厚薄。只是少年心思简单，雨水冰凉，也挡不住孩童嬉笑追逐，水花溅起，少年的快乐不会被阴雨轻易浇灭。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匆匆向前。旧书包早已不知所踪，桐油布伞大多朽坏，竹骨离散，油布风化，渐渐退出人们的生活。如今书包轻便多彩，雨伞精巧便携，物质已是十分丰足。可偶然回望，依然会惦念这些朴素旧物。

真正值得追忆的，不是补丁、桐油、褪色帆布本身。而是那一代人的生命底色：物质虽简，内心自有笃定。背着补丁书包，心中向往诗书；风雨赶路，依然渴求知识的光亮。器物是时代的镜子，照见一代人走过的岁月。

身处繁华现世，我们依旧常常追逐外在光鲜标签，一如当年向往红星军挎，羡慕轻巧洋伞。旧时光默默启示我们：真正的富足，不在于器物华美，在于内心丰盈笃定。世间风雨可以用伞遮挡，而内心的风雨，则要靠读书修养慢慢安顿。旧物纵然凋零，这份自清贫时光沉淀的感悟，值得我们安静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