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根据朱正兴短篇小说《枪祸》创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枪沉大运河(十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周以耕著</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下卷:赎罪与归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第十章 折回山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成海先去了宝阳县金水中学。他想看看老婆孩子,十年没见了,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金水中学旁边的那排平房还在,但已经换了人住。一个年轻妇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头站在门口,警惕地问:“你找谁?”</p><p class="ql-block">成海哑着嗓子说了自己老婆的名字。那妇女想了想:“哦,你说的是张大姐?她早就走了,好几年前的事了。说是实在撑不下去了,有个姓周的山东老乡帮忙买了车票,把一家子送上了车,回老家去了。”</p><p class="ql-block">成海站在那排平房前面,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白色,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纸角卷了起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黑褐色的,裂开了口子。</p><p class="ql-block">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去了曲阜。那是他户籍上写着的故乡,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他打听到老婆和孩子的住处,是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成海七拐八拐地找到那个地方,站在一扇破旧的木栅栏门院子外,朝里张望。</p><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泥土地面,角落里堆着柴火垛和农具。两间土坯房,墙是夯土打起来的,好几处裂了缝,用泥巴糊着。屋顶铺的是麦草,草已经发黑发霉了,几处塌陷下去。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警惕地盯着他:“你找谁?”</p><p class="ql-block">成海看着那张圆圆的、眉毛淡淡的脸,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红梅?是红梅不?”</p><p class="ql-block">姑娘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一群鸡子围上来抢食。她愣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成海,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然后她猛地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有人找你!”</p><p class="ql-block">门帘“哗”地掀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着。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里面灰白的里子。成海认出来了——那是秀兰,是他老婆。</p><p class="ql-block">秀兰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脚底下生了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水,碗从她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水泼了一地。</p><p class="ql-block">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着,谁也没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晾衣绳上的一条旧毛巾吹得飘起来。</p><p class="ql-block">成海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抬起来打个招呼,又觉得太轻飘了。十年了,他欠这个女人的,一句话两句话怎么说得清?</p><p class="ql-block">秀兰忽然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屋里,门帘在她身后重重地落下来,“啪”的一声。</p><p class="ql-block">成海站在院子里,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红梅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咬着嘴唇,蹲下去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拿了扫帚把地上的水扫了扫。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先进来吧,外面冷。”成海跟着她进了屋。</p><p class="ql-block">屋里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炕上堆着被褥和衣服,都是旧的,补丁摞补丁。墙角一个歪腿的桌子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黑乎乎的。秀兰背对着他坐在炕沿上,肩膀在微微地抖,但没出声。</p><p class="ql-block">成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太多,肩胛骨凸出来,在蓝布褂子底下支着两个尖角。他的鼻子一酸,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秀兰,”他的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p><p class="ql-block">秀兰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始终没有回头。成海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地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成海没上炕。他在灶房里的草堆上蜷了一宿,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半夜里他听见隔壁屋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睁着眼睛看头顶黑乎乎的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在月光照亮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趴着。</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日子,成海就留在了曲阜。他在村口的砖窑厂找了份活干,每天搬砖、出窑、烧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砖窑厂里温度高,夏天像蒸笼一样,人进去五分钟就汗透了全身。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干一天活下来浑身的骨头都散架,躺在草堆上连饭都不想吃。</p><p class="ql-block">但好歹有口饭吃。秀兰虽然不跟他说话,每天三顿饭照常做,盛好了放在灶台上。红梅渐渐跟他熟了,喊他“爹”的时候越来越顺口,有时候还帮他打一盆热水泡脚。大儿子建国那时候在县城的中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星期回来一趟,见了成海也不多说话,只是叫一声“爹”,然后闷头吃饭。二儿子建军出去打工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p><p class="ql-block">第二年,秀兰又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成海五十多岁又得了个老小,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手都在抖。他给孩子起名叫成红霞,红是跟着红梅排下来的,霞是晚霞的意思,五十多岁得的闺女,可不就是晚霞么。</p><p class="ql-block">日子紧巴巴地过。一家六口人挤在那两间破土坯房里,全靠成海在砖窑厂挣的那点工钱和秀兰在院子里种的几畦菜撑着。有时候揭不开锅了,成海就去邻居家借几斤玉米面,下个月发了工钱再还上。</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饭后,成海蹲在院子门口抽烟。他望着远处的田野,麦子刚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台脱粒机还在突突地响。他忽然想起在宝阳县的那些日子,他不能一直呆在这里。</p><p class="ql-block">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张嘴都要吃饭。他五十多岁了,在砖窑厂还能搬几年砖?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挥洒青春的宝阳县。在那里跌了个大跟头,他要回到那里再爬起来,给老婆孩子一个补偿。</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成海跟秀兰说:“我要去一趟宝阳县。”秀兰正在灶前烧火,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成海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那些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他想说什么,咽回去了。他回屋收拾了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往包里装了一摞煎饼,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块蓝布包好了放进去。</p><p class="ql-block">那是山东人的干粮,硬邦邦的一摞,饿了就掰一块嚼,能顶半天。他拎着包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土坯房,炊烟正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灰白的,在晨风里斜斜地飘散。</p><p class="ql-block">他转回头,大步朝前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续第十一章 三年奔走)</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