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

天空

连绵的秋雨刚歇，椰子就嚷着要去玄武湖。她把刚买的两米鱼抄扛在肩头，像扛着一面旗帜，边出门边叮嘱黑猫八哥：“要去湖边给你捞点新鲜的鱼。”

秋雨初歇的玄武湖，游人格外稀少。空气是沁凉的，吸一口，肺叶就像被山泉洗过似的，每个肺泡都舒展开来。抬头望天，云是被雨水濯洗过的，轮廓棱角分明，形态各异。紫金山顶与天际线连成一片，白云缠绕山腰，像一位少妇披着薄薄的轻纱，在风中若隐若现。九华山的塔影、太阳宫的圆顶，倒映在湖面上，像谁不经意间洒在宣纸上的水墨。

西边，紫峰大厦连着现代建筑群，蜿蜒的古城墙缠绕着鸡鸣寺的塔，构成了金陵城的城际风景线。它们在云雾中忽隐忽现，投射到湖里，恍若海市蜃楼，分不清是梦里还是仙境。椰子姑娘身着粉色裙摆，长发的背影在山水间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雨后的湖清澈透亮。鱼群成群结队地嬉戏着，仿佛与我们早有约定。椰子迫不及待地拉开伸缩杆，把彩色鱼抄探入水中，又忍痛割爱，将爱吃的饼干碾碎作饵料。可鱼儿仿佛猜透了来意，蹦跳着，闪躲着，像装了无线探测器似的——还没等我们做出挥杆的动作，它们便逃之夭夭。

三花猫凑趣地匍匐在我们身边，睁着一双大眼，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样子。玄武湖的鱼啊，真是见过大世面的。我忽然觉得，它们在这红尘中历练得比人还奸猾、还聪明。想浑水摸鱼？真是难事一桩。

我们不停地变换捞鱼的场地。凫鸭和黑天鹅也成群结队地凑热闹，不时吆喝着驱赶鱼群。饼干饵料丢了不少，鱼儿却连一个惊险的超越动作都没做成。既失了鱼饵，又竹篮打水。

西边的落霞渐渐变得色彩起来了，敞亮起来。玄武湖忽然间变得立体，像一幅版画，张弛有度，凹凸有致。湖面上的鸭船、鹅船，像油画颜料刚刚涂抹上去似的，新鲜得能闻到油彩的气味。

虽没抄着鱼，爷孙俩的心情却是满满的——装满了秋意，沉着油画、水墨画、版画，更有诗和远方。孙女骑在我脖颈上，搭在紫金山薄薄的轻纱上，摁在巍峨挺拔的峰顶上。轻涂水面的游船，观山桥上望山，听水桥上听雨，台菱桥上，来一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椰子忽然问：“爷爷，天上真有宫阙吗？”

我笑着指给她看：那被晚霞染红的云，可不就是琼楼玉宇？那掠过湖面的白鹭，可不就是神仙的坐骑？她歪着头，笑了，说：“那咱们今天算是来赴蟠桃会了，只是没捞着鱼。”

我说：“你呀，就是我的小神仙。”

她搂紧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的耳边。那一刻，我觉得湖水更清了，天更蓝了，连那西沉的落日，都像是一枚刚刚煮熟的蛋黄，温温润润地挂在天边。

回家的路上，椰子忽然说：“爷爷，明天还来好不好？”

我说：“好。”

“那咱们得换个法子，”她认真地说，“我今晚回去给鱼写封信，告诉它们明天乖乖地来。”

我笑了。秋风吹过，肩头的鱼抄轻轻晃动，像一面没有战功的旗帜。可谁说旗帜一定要有战功呢？它迎过风，沐过雨，装过满湖的秋色，这就够了。

就像这一日，虽没捞着鱼，却捞着了满满的秋天。那秋天沉甸甸的，有色彩，有声音，有温度，有祖孙俩的笑声，还有整个玄武湖的澄明。

回到家，黑猫八哥凑上来嗅我们的裤脚。椰子蹲下身，认真地告诉它：“对不起啊，今天鱼太聪明了。不过没关系，我明天给它们写信。”

八哥“喵”了一声，转身去逗弄墙角的落叶。窗外的秋雨，又细细地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