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通之道赋》（四六骈体正宗·精校版）（原文＋译文＋注释＋赏析＋后跋）

天宫一号

《穷通之道赋》（四六骈体正宗·精校版）（原文＋译文＋注释＋赏析＋后跋）

赵启英

（2026年9月24日星期四）

【原文】

寥廓太虚，斡元化之不息；渊深至道，秉穷通之有经。天运循环，定四时之否泰；人事往复，阅万古之沉冥。羲文阐《易》，开消长阴阳之轨；宣圣垂谟，立进退君子之型。揽《穷通》之汇纂，参治乱之飘零。理契乾坤而不昧，心通今古以常宁。

夫以时运推移，机衡隐曜。天不得时，日月韬其光采；地不得时，草木殒其荣韶。水不得时，沧波无以奔涌；龙不得时，云衢无以腾霄。人不得时，功名难乎振扬；士不得时，利运莫能宣耀。是以途有屯夷，道无兴废；境有枯菀，心无晦昭。时为片隙之拘，德作终身之操。

夫天象有恒，本体无易；川渎有本，澄源不枯。日月不失其体，故蔽翳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滞而复通；圣贤不失其德，故湮沦而复兴。物有壅阏而终廓，根存故也；世有否塞而终亨，本立故也。运会虽迁，体道者不随境转；时途虽蹇，守真者终得道昌。

原夫穷之为义，非卑陋之可嗤；通之为旨，非荣华之可侈。穷者，道阻而势蛰，藏器以俟时；通者，道行而德彰，乘权以济世。《周易》垂万古之训：穷则变，变则通；羲经垂百代之规：困能亨，亨能继。剥极则复来，否终则泰至。寒暑递迁，以成岁序；屯蒙迭代，以开昌际。天道无私，不徇浮名之得失；至公有则，唯衡素履之真伪。

若乃漆园垂论，玄旨昭然。《让王》名篇有曰：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其所乐者在道，非系穷通之缘。达人凝睇，不滞升沉之迹；高士澄怀，不分显晦之筵。穷则守真以养性，通则布德以安廛。处困而神宇恬旷，居达而心矩贞坚。外境无由挠志，至道自可参天。

缅彼前贤，咸符斯道；历观往哲，共契玄诠。吕蒙正韫玉泥涂，蕴奇才于陋巷；抱寒素于荒筵。身栖畎亩之间，不改清贞之节；迹滞蓬蒿之内，恒怀康济之坚。迨夫时开景运，天启昌年，三登宰辅之尊，久居台鼎之权。处通而不矜荣贵，居显而不肆骄妍。著《破窑》之奥论，阐时运之推迁。穷能安贫而修德，通能秉道而临民。千古穷通之秘，一代名相尽传。

是以尼父厄于陈蔡，绝粮而弦歌靡辍；孟轲沮于列国，屡屈而仁义弥坚。太公渭水垂纶，白首蓄雄韬之略；管夷吾槛中拘辱，冥心储匡霸之权。越王困会稽之危，枕戈砺志；晋文羁曹卫之役，砥行筹边。苏武北海牧羝，霜雪贞其臣节；武侯南阳耕陇，烟霞养其经筵。穷足以淬砺心神，非以摧其远志；厄足以陶熔德器，适以厚其真诠。

辨夫君子小人之趣，明乎穷通取舍之端。君子固穷，守礼义而无滥；小人穷窘，肆邪僻而多愆。鄙夫处困，志乱而逐浮利；达人居蹇，心定而葆贞坚。穷在庸流，为沉沦之苦海；穷在雅士，为砥砺之真铅。通于浅识，为骄奢之凭借；通于大德，为康济之舟船。故知穷不足忧，所忧在道之未懋；通不足恃，所恃在德之无愆。

稽诸往册，圣训昭彰；考诸群言，至理恢张。《吕览》阐微，士之穷通系道不系于势；《风俗》辨义，人之穷通在本不在于疆。天时迭代而无准，道枢亘古而有常。知命则无忧于幽困，循道则无惑于行藏。遇变而心神不乱，乘时而举措皆臧。

况夫世路参差，流年舛互。有才抱璞而湮沦，有质庸凡而轩翥。有朝荣夕悴之繁华，有晦久弥彰之素固。盛衰相踵如环，荣辱互生如暮。虽运会推移靡定，而德业积累可慕。养之深则发之必厚，守之正则行之必固。困者天之所以成器，达者道之所以敷祚。

是以智者观变知机，达人履道安素。处穷则敛迹潜修，养松筠傲雪之操；遇通则持盈守虚，怀川海容物之度。不以蹇踬改初心，不以煊赫移素故。穷而不靡，守志巍巍；通而不矜，存道昭昭。临逆境而神闲，居顺境而气穆。进退合于天心，浮沉归于道枢。

嗟乎！大道为万物之根，明德为生人之纪。运会乃时代之波澜，修为乃立身之根底。穷非天之所困，实玉成之嘉途；通非时之所私，乃行道之休祉。悟斯理者，晦明不扰襟怀；契道真者，荣辱不摇趾履。

为之颂曰：

元化昭昭，否泰相缭。

穷砺吾节，通溥吾韶。

庄怀无滞，圣道不凋。

乘时守正，万古高标。

【白话译文】

辽阔的太虚苍穹，天地元气运化永不停歇；幽邃玄远的至高大道，执掌穷困与通达的恒定法则。天道循环流转，划定四时之间闭塞与亨通之变；人间世事往复更迭，阅尽万古幽深难测的兴衰轨迹。伏羲、文王推演《周易》，阐发阴阳消长盈虚的轨则；孔子垂留训谟，树立君子进退出处的行为范式。博览《穷通》相关典籍之汇纂，考察历代治乱兴衰、人事飘零的缘由。义理契合乾坤大道而永不昏昧，心神贯通古今万象而恒得安宁。

须知时运时序推移流转，天地机枢暗藏明暗消长。上天不得其时，日月便收敛光辉；大地不得其时，草木便凋零失色。流水不得时势，沧海波澜无从奔涌；神龙不得云会，九霄天路难以腾飞。士人不得机遇，功名事业难以振起发扬；才士不得时运，禄位机遇无从彰显。故而人生路途有险难与平易之别，大道义理却无兴盛废绝之分；境遇有凋零繁盛之异，本心却无明暗得失之变。时运仅是短暂片刻的拘限，德行方为终身持守的操守。

苍天天象恒有常轨，本体亘古不改；江河川流皆有本源，澄澈源头万古不竭。日月不泯其本来形体，故而纵使阴云遮蔽亦能复现光明；江河不弃其发源根基，故而纵使河道壅塞亦能再度通畅；圣贤不违其固有德行，故而纵使身世沉沦亦能再度兴盛。万物遇阻滞而终能舒展廓清，是因根本未失；世事逢闭塞而终能亨通顺遂，是因本心恒立。时运纵然流转无常，体道守真之人不会随境遇迁改；世途纵然坎坷困顿，固守本德之士终将迎来大道昌明。

推究 “穷” 的本义，并非卑微鄙陋便值得讥嘲；体察 “通” 的内涵，并非荣华显贵便值得夸耀。所谓穷，是大道阻滞、时势蛰伏，君子藏蓄才德，以待天时；所谓通，是大道施行、德行彰显，乘藉权位，济世安民。《周易》垂留万古训诫：困穷至极则生变革，变革之后方能通达；《易经》昭示百代准则：困厄之中可致亨通，亨通之势接续不绝。衰败到极点便复兴将至，闭塞到尽头则亨通自来。寒暑交替更迭，成就岁时秩序；险难与蒙昧相继，开启昌明时代。天道公正无私，不徇从世人浮名的得失；至高大道自有准则，只衡度人立身行事的真伪。

至于庄周著书立论，玄奥意旨昭然明晰。《庄子・让王》载其论：古时体道之人，困穷之时亦安乐，显达之时亦安乐；其所乐者在于大道，并非依附穷通的外在境遇。通达之士观照世间，不执着于升沉荣辱的表象；高洁之士澄净本心，不区分显达与困厄的境遇。身处困穷，则守持本真涵养心性；身逢通达，则广布仁德安定生民。居于困厄而精神旷达，身处显达而心志坚贞。外在境遇不能扰动本心志向，体认至道即可上合天地。

回望前代贤哲，皆与此道相合；遍观古来智者，共同体悟此玄奥义理。吕蒙正身怀才学，沉沦于泥涂陋巷，安守寒素清贫。栖身田野之间，不改清正坚贞的操守；隐于蓬蒿陋室，常怀济世安民的宏愿。待到国运昌明，天时开启，他多次登宰辅之位，久掌中枢权柄。身处通达显贵，不夸耀荣华；居于权位顶峰，不放纵骄矜。作《破窑》之奥论，阐发时运推移之理，穷究人事气运变迁的规律。困穷之时安贫修德，显达之时秉道治民。千古穷通变化的奥义，由这位一代名相的一生所印证。

所以孔子受困于陈蔡，断粮之际弦歌讲学不曾中止；孟子游说列国屡遭挫折，屡受屈抑而仁义之志愈发坚定。姜太公垂钓渭水之滨，白首之年蕴藏经世韬略；管仲曾身陷囚笼蒙受屈辱，静心蓄积匡扶霸业的谋略。越王勾践困于会稽危局，卧薪尝胆磨砺心志；晋文公流亡于曹卫诸国，修身砺行筹谋复国。苏武在北海牧羊，霜雪磨砺其忠义气节；诸葛亮躬耕南阳陇亩，在烟霞之间涵养经世才学。困厄足以淬炼心神，而非摧折高远志向；患难足以陶冶德行器宇，恰恰增厚对大道真义的体悟。

辨析君子与鄙人的志趣差异，明晰穷通之际取舍的根本。君子固守困穷，恪守礼义而不妄为；小人陷于窘迫，放纵私欲而多有过失。浅陋之人遭遇困厄，心神迷乱而追逐浮利；通达之士身处蹇难，心神安定而葆守坚贞。困穷落在庸人身上，便是沉沦苦海；困穷落在雅士身上，则为砥砺心性的熔炉。显达对于浅识之人，是骄奢放纵的凭借；显达对于大德之人，则是济世安民的舟船。由此可知，困穷不足忧虑，可忧者在于德行未修；显达不可倚仗，可恃者在于品行无过。稽考历代典籍，圣贤训诫昭然；博览诸家论说，至理恢弘。《吕氏春秋》阐发精微：士人的穷通取决于大道，而非权势；《风俗通义》辨析义理：人的穷通根源于本心根本，而非外在疆域势位。天时流转没有定准，大道枢机亘古恒常。通晓天命，则不因幽困而忧惧；恪守大道，则于进退出处无所迷惑。遭遇变故心神不乱，把握时机举措皆合善道。

况且世间路途坎坷参差，流年世事多有舛错。有才者怀璞玉而埋没，资质平庸凡俗者却得以腾达。有人一朝荣华转瞬凋零，有人长久蛰伏终显本真。盛衰循环如环无端，荣辱相生如朝夕更迭。虽然运会推移没有定数，但德行功业的积累可由自身把握。涵养愈深厚，则发用必弘；持守愈端正，则行事必稳固。困厄，是上天成就人才的历练；显达，是大道广布福泽的机缘。

因此智者洞察变化，识见机微；通达之士践行大道，安守素心。身处困穷，则敛迹潜修，涵养松柏傲雪的节操；适逢通达，则持盈守虚，保有江海容物的度量。不因坎坷改变初心，不因显贵移易本志。困穷而不颓靡，志向巍然；显达而不骄矜，大道昭昭。面对逆境心神安闲，身处顺境气度和穆。进退合于天地本心，浮沉归于大道枢要。

嗟乎！大道是万物化生的本源，明德是人立身的纲纪。运会是时代变迁的波澜，自我修持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困穷并非上天有意加害，实为玉成人才的修行之途；显达并非时运有所偏私，乃是践行大道所得的福佑。体悟此理之人，明暗境遇不能扰动胸襟；契合大道真义之人，荣辱得失不能动摇操守。

于是作颂辞云：

天地运化昭明绵长，盛衰否泰循环缠绕。困厄磨砺我辈节操，通达广布仁德光华。心怀庄学无有滞碍，圣贤大道万古不凋。顺时而进坚守正道，立身立德永为高标。

【重点字词与典故注释】

1. 核心术语笺释

【否泰】语出《周易・否》《周易・泰》。否，闭塞困厄；泰，亨通安顺。古典文论用以指代人事盛衰、境遇穷通的循环态势。

【沉冥】语出扬雄《太玄》，指天道人事幽微深邃的运行态势，喻万古世事流变之隐性规律。

【机衡】原指北斗璇玑，古典天道学说用以代指天地气运流转的中枢机制，为六朝赋常见天道意象。

【屯夷】语出《周易・屯》，屯为险难，夷为平易，对举以概人生境遇之顺逆坎坷。

【枯菀】枯，凋败；菀，繁盛。古典文学固定对文，喻荣辱消长、境遇盛衰。【片隙】片刻间隙，指时运仅是短暂一瞬的外在限制，与恒久德行形成对照。【藏器俟时】语出《周易・系辞》，指君子怀德蓄才、待时而动，为儒家处世基本准则。

【剥复】语出《周易・剥》《周易・复》，喻事物衰败复兴、循环往复的辩证规律。

【否塞】《周易》固定术语，指气运闭塞不通。

【屯蒙】屯为物始之难，蒙为物稚之昧，喻事业初创、道行未显的困顿阶段。

【素履】语出《周易・履》，指质朴守正、无伪无饰的立身之行。

【神宇恬旷】魏晋文论心性术语，指精神格局澄明旷远，不为外境迁转。

【真诠】佛道合流文论术语，指契合大道的本原义理、不假外求的真知。

【真铅】道教修身术语，此文借喻心性淬炼、德行陶养的内修功夫。

【庸凡】平庸凡俗，辞赋雅语，对应俗词庸常。

【轩翥】语出《楚辞》，喻仕途腾达、事业升举。

【持盈守虚】先秦诸子处世命题，盛满而守谦、居功而守虚，为儒家保身行道之旨。

【蹇踬】古典辞赋常用语，喻行路艰涩、人事困顿。

【休祉】上古礼制文论用语，指天道所佑、行道所得之正福。

2. 经典引文出处与本义溯源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出自《周易・系辞下》，为中国古代变易哲学核心命题，揭示事物困极必革、革故维新、恒久不息的运行规律。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出自《庄子・让王》，是庄子安命守道、超离境遇的核心心性论，区分 “道之乐” 与 “境之乐”。原文 “非系穷通之缘”，意为所乐之本依附于道，而非依附穷通境遇。

【君子固穷】出自《论语・卫灵公》，儒家君子人格范式，指君子困守之时仍能固守道义、不滥其行。

【日月不失其体…… 圣人不失其德，故废而复兴】出自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穷通》。核心义理为守本固原、体立道存：天地万象、圣贤立身，穷通废兴皆为外在时态，本体、本源、本德为亘古恒常。外在困顿可蔽一时之象，不可夺根本之实，是汉代经学天人同源、固本立命的核心思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