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路·一条我难以忘怀的上学之路

陈国雍

老上海往事(1)<br> 在我读凤阳路第三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家搬了一次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原先住在南京西路344号的小楼,后来迁到了新闸路一间临街的老房子,那屋子从前是一家丝线店,老旧的门面里藏着满满的市井岁月。也就是从那时起,大通路、凤阳路、成都北路连成的这条上学路,陪着我走完了整个小学时光,又一路延续到成都二中的中学岁月,成为我年少时光里最深刻的行路记忆。 如今的大通路早已改名为大田路,可在我的记忆里,它永远是那条烟火氤氲、满是人间暖意的老街。<br> 从我家所在的新闸路转弯,一步就踏入大通路的烟火里。<br>路口第一家,是一对苏北夫妻经营的小理发店,店面不大,夫妻俩说着地道的苏北话,家里子女成群,小小的店铺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满是寻常人家的鲜活气息。<br>  每当节假日来临,尤其是春节前夕,小小理发店总是额客盈门,她们姐妹们就会协作分工,理发、洗头、烫发一条龙分工服务,由老板父母分配,按劳取酬,赚取一些零花小钱。<br> 小时候头发长了,姆妈总会塞给我一毛钱,细细叮嘱我:“去老牌店里把头剃一剃,弄得清爽精神点。”这家小店,是街坊邻里都认可的老牌理发店,而“老牌”二字,其实是店主家长子的绰号。缘分很是奇妙,店家的大女儿,还是我大姐在培明女子中学的同窗好友,两家人因此多了几分亲近。 我记忆里的“老牌”,性情温和、待人热忱,在孩童的眼中,他已然是沉稳可靠的大人。闲暇时分,他总爱骑着自行车,带着我们一群小孩子兜风。我们稳稳坐在车前的横杆上,一路嬉笑喧闹。他载着我们从大通路出发,穿过山海关路、慈溪路,兜兜转转又回到新闸路与大通路的交叉口,回到他家店门口。即便车杆硌得屁股隐隐作痛,我们也全然不在意,次次玩得尽兴、乐此不疲。那条不长的老街,就这样载着晚风、欢笑与温柔的善意,定格了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br> 老牌理发店的正对面,便是大通路上一处无人不晓的街边餐点摊。这里没有规整的门面,只是沿街搭着一方简易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桌椅,简简单单便能容纳二十多人同时就餐。纵然设施简陋、样貌朴素,这里却是我少年时代最珍贵的美食天堂,藏着整条老街最地道的烟火滋味。 小摊的吃食种类十分丰富,都是老上海最经典的市井早点,金黄酥脆的大饼油条、清清爽爽的阳春面、香气浓郁的葱油拌面、皮薄馅足的小馄饨,每一样都让人念念不忘。最让我惦记的,当属阿姨亲手冲调的咸豆浆。只见阿姨将滚烫的豆浆,猛地冲入提前备好蛋皮、细油条、紫菜、虾皮、碎榨菜的小碗中,澄澈雪白的豆浆瞬间变得浓稠醇厚,再淋上一勺红彤彤的辣油,鲜香、微辣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香气瞬间漫开。时隔多年,想起这一口地道滋味,依旧令人馋涎欲滴,满心怀念。<br> 记得饥荒那段年月,家家户户粮食紧缺,根本不够糊口。所幸街边那爿吃食店,偶尔会售卖无需粮票的餐食,成了艰难日子里难得的慰藉。<br> 有一回餐点摊又开放了一次无需粮票的餐食,姆妈赶紧拿出零钱,分给我们姐弟几人,让我们去排队买不用粮票的菜粥,再顺带买些免粮票的粢饭。出门前,姆妈反复叮嘱我们,菜粥可在店里当场吃完,粢饭则务必带回家,晚上加水煮成泡饭,又是一家人的晚餐,可暂缓粮食不够吃的困境。<br> 清晨的大通路,永远是整条街烟火气息最浓郁的时刻。天色微亮,沿街人家便早早起身,忙着刷牙洗漱,仰头漱口、高声咳嗽,市井声响此起彼伏。街边的老虎灶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几位早起的老人围坐一桌,泡着热茶,闲谈着本市新闻与家长里短。往来的早起行人碰面时互相热络打招呼,倒马桶的粪车缓缓穿行街巷,一路前行,一路声声吆喝,每一个清晨都是满眼的人间烟火。<br> 盛夏的傍晚,常常暑气还未消褪,大通路上的老虎灶门口己人声熙攘。老板娘安然坐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晚风裹挟着蒲扇带起的凉风,她一边纳凉,一边熟稔地招呼着往来打水、洗浴的客人。大堂门口挂着一幅的大门帘,半遮半掩,帘影晃动间,能隐隐约约看见里头攒动的人影,不少街坊正趁着傍晚的闲暇洗浴消暑。<br> 忽地,帘内传来几声客人嚷嚷取水的声音,老板娘闻声立刻高声应道:“来了!”她利落放下手中的蒲扇,俯身拎起满满一大桶滚烫的热水,抬手一把撩开厚重的门帘,快步往里面送去。门帘倏然掀开的瞬间,帘内景象尽数展露眼前,一众赤身洗浴的男子坦然相对,毫无遮掩。可这般场景里,没有惊呼,没有慌乱,没有半分尴尬与骚动。<br>  彼时的市井生活质朴坦荡,邻里街坊朝夕相处,日子粗糙却温热。在物资匮乏、家家户户条件有限的年代,老虎灶是整条街巷的公共烟火,洗浴取水、消暑纳凉,皆是日常寻常。所有人的坦然与平和,藏着老上海弄堂最纯粹的烟火常态,朴素、真切,又格外动人。<br> 升入中学后,我有两个情同手足的铁杆同学,每日清晨总会准时在家门口唤我,相约一同奔赴学校。<br>  这条大通路上,藏着我童年、少年上学的日常时光,清晨是匆匆赶路的步履,傍晚是放学归途里一路打闹、一路嬉笑的鲜活身影。<br> 这位忘了大名,只记得他象当年遇刺美国总统肯尼迪我们称他老肯 孙懋江同学 常常晨起仓促,来不及在家安稳吃早饭,姆妈便会早早为我煎一块面饼。我用干净纸仔细包好,揣在手里,伴着大通路的晨烟与人声,边走边吃赶路。日子清贫朴素,却处处藏着温柔暖意。极偶尔,姆妈还会特意塞给我一毛钱,让我去街边买一副热乎的大饼油条,这份简单的香甜,便是我少年清晨里最珍贵的记忆。<br> 年少时的很多小事,像落在时光里的细碎光斑,大多随风消散,唯独那次放学路上的意外,连同一句陌生的议论,深深烙印在心底,让我早早窥见了成人世界里最不负责任的一种偏见与想象。<br>  记得那天放学,我和同窗结伴赶路,一路嬉笑打闹、追逐嬉戏,与同学打闹间倒在地上,我全然不知,摔倒的那一刻,一支铅笔的笔头悄然断裂,尖锐的笔芯深深扎进了屁股部位的皮肉之中。起初只是隐隐作痛,随着时间推移,疼痛感愈发强烈。回到家中,难忍的不适让我坐立难安,细心的母亲察觉了我的异样,当即带着我赶往医院。<br> 我被推进诊疗室,配合医生做一场微创小手术。陌生的环境、冰凉的器械,还有持续的隐痛,让我心里满是忐忑与局促。手术过程不算复杂,而真正让我久久难以释怀的,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无意间听到的一些旁人议论。<br> 就在医护人员为我处理伤口时,我清晰听见身后有护士低声念叨:“介昂三……”方言里的深意,却能分明感受到话语里裹挟的揣测、异样与莫名非议。未曾了解半点真相,便随意贴标签、轻易给他人的经历蒙上异样的色彩,妄加评判,是最廉价也最伤人的偏见。<br>  可见不明真象的议论是多么的不负责任,和成人世界的肮脏。<br> 这条路的诸多景致里,最让年少的我心生好奇与疑惑的,是路边伫立的一所天主教堂。少年心性,懵懂又敏感,彼时的我总忍不住暗自揣测,这座静谧的教堂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是否是暗藏的敌特机关。每次抬头望见教堂高耸的十字架,心中便泛起重重疑问,暗自思忖那些宗教吟诵,会不会是蛊惑人心的精神鸦片。少年时代的这份疑惑天真而固执,从来没有确切答案,却给这条我每日往返的小路,多了几分独属于少年的遐想与印记。 大通路,是上海街巷里最普通不过的一条小路,不繁华、不别致,朴素得近乎默默无闻,却完完整整地收纳了我的少年求学时光。我每日要在这条路上往返四次,朝沐晨光、暮踏晚风,岁岁朝朝,风雨无阻。这条寻常小路,算不上课堂,却成了我整个青葱岁月里最持之以恒的一门必修课,承载着我年少时代所有懵懂却纯粹的悠悠心事。 <p class="ql-block">  比起教堂带来的朦胧遐思,大通路上的老虎灶,路边餐食摊点、小小理发店,则盛满了老上海最鲜活、最温罄的市井烟火,是我夏日记忆里最生动的画面。</p> 岁月流转,大通路的模样早已更新,旧时的老虎灶已然消散,教堂的吟唱也渐渐远去。可那些夏日晚风、蒲扇摇曳、市井人声交织的旧时光,那些少年懵懂的揣测与纯粹的见闻,始终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我青春里最温柔、最珍贵的老上海底色。<br>  注:青少时代故事图片由A I生成 2026.9.27<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