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田园生活（三）

一代枭雄

　　在那个动荡不安、黑白颠倒的特殊年代，我们家很不幸地被划到了“地、富、反、坏、右”的行列之中，成为了被专政的对象。这不仅仅意味着我们在身体上要承受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更在精神层面饱受乡下人的歧视与排挤。生产队开会时，父母总是被排除在外，派活时，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儿无一例外地都留给了我们。我在红花峪小学念书的日子，也充满了苦涩与屈辱，经常被同学们欺负，他们肆意地嘲笑我、推搡我，而我却只能默默忍受。 后来，我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县城的第四中学，并且还当上了班长，本以为这会是新生活的开始，情况能有所好转。然而，现实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再次无情地刺痛了我。在这里，不仅乡下的同学依旧欺负我，城里的同学更是变本加厉。只因我是“坏分子”的子弟，我就成了他们重点欺凌的目标，仿佛我身上带着原罪，就该承受这一切。 红花峪是远近闻名的苹果之乡，每到苹果成熟的季节，那一个个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这香气，在我这里却成了噩梦的源头。城里的几个坏同学经常缠着我和我要苹果，他们那蛮横无理的样子，就像一群强盗。而我生性倔强，骨子里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不甘心就这样被他们欺凌，坚决不肯给他们。他们见我不从，便对我拳打脚踢，嘴里还不停地辱骂着。我就像一只无助的羔羊，在这群恶狼的围攻下，只能默默地承受着，任人宰割，心中充满了屈辱与愤怒。

为了改变这任人欺凌的悲惨现状，我开始和城里的同学小巴一起学武术、学摔跤、学打仗。我们每天刻苦训练，不怕吃苦，不怕受伤，只为了能有一身本领保护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心中也渐渐有了底气。 有一次放学，我和乡下的同学们刚走出后门（城里的同学走正门），我们班的王斌——那个城里的坏学生，迎面就堵住了我。我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重重地挨了一记“满脸花”。那一拳打在我脸上，打得我满眼冒金星，眼前一阵发黑。刹那间，新仇旧恨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一齐涌上我的心头。我怒目圆睁，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我把书包迅速交给了旁边的丛丕振，攒足了力气，对准王斌的脸上就是一个“通天炮”。这一拳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听“砰”的一声，打得他鼻口窜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做梦也没想到，一直被他们任意欺凌的小绵羊，今天会突然变成了猛虎。他当时就被我打懵了，捂着脸，蹲在地下，手忙脚乱地擦着满脸的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这时，我想起了毛主席痛打落水狗的教导，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对准他身上又是一顿猛踢猛踹。我边踢边喊：“让你们欺负我，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打得他威风扫地，瘫倒在地，不敢还手。首战告捷，我心中痛快极了，仿佛积压多年的怨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我不禁想起了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毛主席真是太伟大了，他的话语如同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让我有了反抗的勇气和力量。

气也出了，恨也解了。可是第二天上学咋办？我心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害怕他会找其他同学来报复我。正好四哥从青年点回来探亲，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上四哥给我壮胆。可是当我们刚走到学校附近的山岗时，四哥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无论我怎么劝说，他再也不向前走了。无奈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自己来到了学校。我在操场上转悠着，眼睛不停地向四周张望，心里害怕极了，直到上课铃声响了，我才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还好，有惊无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原来这些混蛋就是软的欺，硬的怕。我也从这次经历中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待这种恶人，就得以暴制暴，以恶制恶。

我们到城里上学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山岗路过一个大菜窖，另一条是从山岗直奔乡村大路。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喜欢走大路，享受那开阔的视野和清新的空气。而我们班的五、六个同学却选择了走山岗。当他们走到菜窖时，已经距离我很远了。他们坐在山岗上，看到我远远地落在后面，便一起开始骂我。那些污言秽语如同利箭一般，射向我的耳朵，刺痛我的心。我当时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中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我灵机一动，马上借着青纱帐的掩护，快速绕圈跑到了他们前面的必经之路路口。我躲在高粱地里，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果然，过了不一会儿，这几个混蛋说说笑笑、像没事人儿一样地走了过来。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这时，我一个箭步冲上来，大骂道：“你们他妈的这些混蛋是不是活腻歪了，竟然敢骂你爷爷，我看你们是找死呀！爷爷今天就来教训教训你们。”说着，我就如虎趟羊群般冲进了人群，一顿拳打脚踢。我的拳头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吓得妈呀一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我挨着个地追着打，边打边喊：“让你们欺负我，让你们骂我！”真是解气极了。从那以后，这些混蛋再也不敢骂我了，每次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天地混沌一片，白雪皑皑。第二天，我们班到分担区扫雪。大家拿着扫帚、铁锹，在雪地里忙碌着。扫雪时，咱们村里的同学索永清又骂我爸是坏分子，反革命分子。他骂得那么难听，那么肆无忌惮，仿佛我爸是他的仇人一样。由于这些混蛋经常骂我，歧视我，现在居然连我爸也敢骂了。顿时，阶级仇，民族恨一起涌上我的心头，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愤怒的火焰。我咬着牙，抱起一个大雪团，用手使劲地攥成了冰团。那冰团坚硬无比，就像我心中的仇恨一样。然后，我用尽了全身力量，对准他那丑恶的嘴脸狠狠地砸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这一击，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仿佛要把心中的所有仇恨都发泄出来。顿时，这小子像狼嚎一样，“嗷”地一声捂着眼睛就倒在地上打起了滚。他一边滚一边痛苦地嚎叫着，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我趁机冲上去，不管头、腚，一顿猛踢猛踹。我边踢边骂：“让你们欺负我，让你们骂我爸，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全部的仇恨都集中在了我的脚上，我踢得那么用力，那么解气。打得他满地打滚，嗷嗷地惨叫。这时，同学们纷纷上来将我拉开，有的同学说：“王家奇你也太狠了，把他眼睛都打出血了。”我咬牙切齿地骂道：“活该，没打瞎这个王八蛋就算便宜这个兔崽子了，我不弄死这个混蛋就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第二天，他为了报复我，就找到了城里的高年级的大混混来打我。那几个大混混气势汹汹地来到我面前，威胁我说要教训我。我就又找到他，给他一顿胖揍。我边打边警告他：“若再敢找人，我就弄死你。”可是这个滚刀肉还是不听劝告，又找人来打我。几次反复以后，我也就心灰意冷，对上学失去了信心，不想上学了。这时，二哥对我说：“不上学哪行，我领你去，看谁还敢欺负你。”于是，二哥就在后腰里别了一把匕首，领我去了学校。我们一进入教室，那些坏同学就像耗子见到猫了似的，全都躲了起来，不敢来上课。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敬畏，仿佛看到了魔鬼一样。老师来后，一听说此事，马上向二哥表态：“一定要好好教育这些坏学生，请二哥放心。”这才算了事。

可是好景不长，狗改不了吃屎，没过多久他们又旧病复发，继续欺负我。这些混蛋一次次无休止的暴行，使我万念俱灰，对学校充满了失望和厌恶。这次我是真的决心不上学了。可是我在家只待了几天，咱班的团支部书记尹斌就和史小军、关显武等几个班干部来到我家。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诚恳地对我说：“王家奇，我们是奉了满老师的严令，一定要请你回去上课。”我们的班主任满霞是个女老师，她是鞍山知识青年，做事果断，雷厉风行，敢爱敢恨，爱憎分明。她特别喜欢学习好的好学生，憎恨那些调皮捣蛋，不学无术的坏学生。由于我是班里的学习尖子，又是班干部，所以满老师特别地喜欢我。她得知我辍学的消息后，特别地惋惜，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此这次她下决心一定要请我回去，并彻底解决这个由来已久的大难题。虽然我再三推脱，不愿回去，心里对学校还有着恐惧和抵触情绪。但在大家的反复劝说和一再承诺下，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明天去上学。”

第二天，我来到了既陌生又熟悉的课堂。刚走进教室，就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热烈欢迎。他们的掌声如同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我心中那片黑暗的角落。晚上放学时，大家正要背起书包回家时，满老师站在讲台上，极为严肃地对同学们说：“请大家不要着急回家，都回到原位，今天我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王家奇同学由于长期被我们班的个别同学欺负，经常挨打，以至于不敢来上学，这将直接影响他将来一生的前途和发展，也影响了我们班的学习成绩和声誉。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我要求每个同学都要写一个保证书，保证今后不再欺负王家奇，如做不到甘愿接受学校纪律处分，直至开除。”满老师讲完话以后，大家都面面相觑，好的同学和女生们纷纷开始写保证书，他们认真地写着，表达着自己的决心和承诺。写完交给老师后，就放学回家了。但是剩下的那五、六个坏同学就是不写，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地耗着，脸上露出不情愿和悲愤的神情。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满老师命令打开电灯，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教室。这时，有几个人说：“老师，我要上厕所”。满老师听后咬着牙狠狠地说：“谁也不许去，全都给我憋着”。有的说：“老师，我饿了要回家”。满老师回答：“不行，饿着，不写完谁也休想走。”大家就这样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很晚。这些坏同学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一个个地写了保证书，他们垂头丧气地交上保证书，然后灰溜溜地回了家。这个大难题终于在满老师和全体班干部的努力下得到了彻底地解决。从此以后，我们班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我也扬眉吐气地、开心愉快地上学了。此事让我终生难忘，如果没有满老师，没有尹彬他们这些好同学，我的历史将会改写，今天的幸福生活也将不在。我将永远地感谢满霞老师和那些帮助过我的同学们，他们的恩情我会铭记一生。

我刚上中学不久，就凭借自己的良好表现当上了红卫兵。那时的我，充满了激情和斗志，一心想要为革命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后来，班里开始评选团员，由于我品学兼优，又是班干部，就和几名同学一起被评为第一批共青团员。我满心欢喜地填表，在政审栏内，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填上父亲是“阶级异己分子”、“资产阶级代理人”。表交上去以后，就等待审批。我每天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着好消息的到来。一天早晨，我刚到学校，咱班的文体委员关显武就心情沉重地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他皱着眉头，一脸愁容地跟我说：“王家奇，咱班的团员批下来了，可是没有咱俩。”我就挺纳闷地说：“为什么呀？我在哪儿都是第一批先进的呀！”我又着急又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又愁眉苦脸地说：“因为我爸是‘地主’，你爸是‘资产阶级代理人’，政审都没能通过。”我听后，心中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淡然一笑，不屑地说：“没评上有什么了不起的，在这个是非混淆的年代，不就是一人遭殃株连九族吗？不是团员又能怎样，我照样学习得好，比什么都强”。我坚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那时感觉学习是个很轻松的事，老师讲一遍我就基本都会了。我每天除了认真学习，把老师讲的知识都牢牢掌握之外，还喜欢看小说。我看了很多的各类小说和古典名著，那些精彩的情节、生动的人物形象，如同磁石一般吸引着我。一次，我和同学借了一本崭新的老版“三国演义”书，那本书的纸张泛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被我视为至宝。我除了每天在家里如痴如醉地看以外，还在学校下课的时间看。我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一天，我把书放在书桌里就上课间操去了。可是，一回来我就发现书已经不翼而飞了。那么新、那么好的一本古装书，在当时是极为罕见的珍品，如今让我给弄丢了，怎么和同学交代？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愁得我是夜不安寝，食不甘味，也不敢告诉他。我四处寻找，问遍了班里的每一个同学，可是都没有找到。但是这件事终究不能瞒太久的，还好，后来他知道了以后也没有为难我。我真的是很感激他的宽容和大度，从那以后，我也更加珍惜每一本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