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荷戟独彷徨:论鲁迅先生在寂寞、苦闷与彷徨中的深潜与奋起</p><p class="ql-block"> 李千树</p><p class="ql-block"> 一、两间余一卒</p><p class="ql-block"> 鲁迅先生是否寂寞?答案是肯定的。非但寂寞,他更曾深陷苦闷与彷徨之中。这有他自己的诗为证。1933年,应日本友人山县初男之请,鲁迅在赠予的小说集《彷徨》扉页上题写了一首五言绝句:“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据《鲁迅日记》一九三三年三月二日所载,末句原作“荷戟尚彷徨”,“尚”有“仍在”之意,后收入《集外集》时改为“独”。一字之易,况味迥然——“尚”字见其未曾放下,“独”字见其无人并肩。无论何者,皆指向同一个事实:五四退潮之后,这位曾经的文化旗手,确确实实成了一名布不成阵的游勇,荷戟而立,四顾苍茫。</p><p class="ql-block"> 二、寂寞与彷徨之根源</p><p class="ql-block"> 鲁迅的寂寞,根植于一个特殊而冷酷的历史夹缝之中。</p><p class="ql-block">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狂飙,如疾风暴雨,声势固然浩大,但它所摧毁的,不过是表面的某些东西,清扫了某些浮尘与垃圾,并未从根本上动摇数千年封建社会的根基,更未改变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侵略与控制的现状。政治上的分裂与腐朽、军阀混战、豺狼环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格局始终不曾改变。上层统治集团依然钩心斗角,争权夺利;知识界学术界则依旧醉生梦死,鸳鸯蝴蝶,灯红酒绿,或埋首故纸堆,或躲进象牙塔。</p><p class="ql-block"> 更为切近的打击,来自新文化阵营内部的分化。鲁迅后来在《自选集》自序中坦言:“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或升官发财,或隐退避世,唯独他自己,既不愿高升,又不甘退隐,前进又不知路在何方。这种被时代与同伴同时遗落的感受,构成了他寂寞最直接的来源。</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的底色,是那个著名的“铁屋子”比喻。《呐喊·自序》中,鲁迅写道:“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这铁屋子,既是旧中国的隐喻,也是他自身处境的写照——他唤醒了少数人,却发现自己同样困在屋中,既无力破壁,又不忍沉默。正是这种“清醒地被困”的处境,催生了他最深层的苦闷。</p><p class="ql-block"> 三、从呐喊到彷徨</p><p class="ql-block"> 《呐喊》与《彷徨》之间,横亘着一道不易觉察却至关重要的精神裂谷。</p><p class="ql-block"> 《呐喊》时期,鲁迅尚抱“听将令”的觉悟,即便是“虚妄的希望”,也要“大嚷起来”,以慰藉那些寂寞的奔驰者。他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回忆,那时的创作“可以算作那时的‘革命文学’或‘遵命文学’,只不过遵的是‘革命前驱者’的命令”。然而到了《彷徨》时期,他已不再强颜欢笑。1924年至1925年间创作的十一篇小说,不再为安抚他人而添上光明的尾巴,而是直面那个没有路标的十字路口。《祝福》中祥林嫂的毁灭,《在酒楼上》吕纬甫的颓唐,《孤独者》魏连殳的扭曲,《伤逝》涓生与子君的理想幻灭——这些人物不再是阿Q、狂人那样带有寓言色彩的典型,而是一批清醒的受难者,在新旧交替的夹缝中既无法安身于旧屋,又找不到通往新世界的坦途。</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1924年至1926年间创作的散文诗集《野草》,更是一部精神自剖的实录。研究者指出,西三条时期是鲁迅“兄弟失和后陷入第二次绝望”的关键时期,写于“老虎尾巴”的《彷徨》与《野草》,是“绝望中梳理矛盾清理自我的过程,经过惊心动魄的生命追问”,鲁迅终于战胜绝望。《野草》追问的终点,恰恰成为“杂文自觉”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四、深潜与自处</p><p class="ql-block"> 然而,鲁迅之为鲁迅,恰在于他即使深陷寂寞与彷徨,也从未消沉与堕落。他的方式是深潜,是冷静观察,是深刻洞察,是严肃解剖——既剖析社会,更剖析自己。他在积聚力量,以等待时机,再度爆发。</p><p class="ql-block"> 这种深潜的姿态,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早在绍兴会馆时期,他就以“钞古碑”的方式打发沉默的岁月。研究者记载,1917年前后,鲁迅“经常坐在补树书屋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誊抄古碑,思接千载”,“借抄古碑、读佛经、辑录和校勘古书‘麻醉自己的灵魂’”。这看似消沉的举动,实则是一种蓄力的方式——他以古籍金石为媒介,在漫长的沉默中沉淀思想,磨砺笔锋。后来钱玄同到访,一番“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的劝说,便点燃了他沉默中积蓄的能量,于是有了《狂人日记》的诞生。</p><p class="ql-block"> 在《彷徨》与《野草》的创作时期,这种深潜呈现出更为激烈与内敛的形态。他不再向外寻求慰藉,而是将目光转向自身,在《野草》中以散文诗的形式进行近乎残酷的自我拷问。《影的告别》《墓碣文》《死火》等篇章,无一不是在与自身的黑暗搏斗。但搏斗的终点,不是沉沦,而是澄明。正如研究者所论,“经过惊心动魄的生命追问,鲁迅终于战胜绝望,完成对自我与时代的双重发现”。</p><p class="ql-block"> 五、从深潜到出击</p><p class="ql-block"> 深潜之后,必有出击。鲁迅的奋起,并非突然的转向,而是长期积蓄之后的自然喷薄。其标志之一,便是他与中国革命者之间日益深厚的“同怀”之情。</p><p class="ql-block"> 他与瞿秋白的交往,是这段精神史中最为动人的篇章。1932年,两人正式订交,此后一见如故,如许广平所回忆,“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又如没有隔阂的骨肉亲人”。鲁迅手书集句对联相赠:“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这十四个字,绝非寻常的文人酬答,而是一个在寂寞中跋涉了太久的灵魂,终于觅得知音的由衷感叹。瞿秋白曾两度担任中共最高领导人,却与鲁迅在翻译、杂文、编选等多个领域深度合作,鲁迅修改他的杂文后以自己的笔名发表,两人共同编书、选文。这种超越年龄与身份的心灵共振,正是鲁迅从孤独走向结盟的生动写照。</p><p class="ql-block"> 更为震撼的,是鲁迅与方志敏之间的精神联结。1935年,方志敏在狱中写下《可爱的中国》等大量文稿,临刑前通过秘密渠道辗转将遗稿与信件送达上海,交给了鲁迅。据冯雪峰回忆,1936年4月他从陕北到达上海后,“鲁迅先生立即把它们交给我”,并说“收到已经有几个月了”。一个被囚禁、即将赴死的革命者,将最后的文字托付给一位素未深交的文人;而这位文人,在白色恐怖最严酷的日子里,冒着巨大风险为烈士守护、传递了这份遗言。这种托付与守护之间,是无需言说的信任,更是精神上的认同。</p><p class="ql-block"> 鲁迅还为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胜利而由衷高兴。他看到了中华民族的希望,看到了即将冲破黑暗旧中国的曙光。那个曾经在绍兴会馆里“钞古碑”以麻醉灵魂的人,那个在“铁屋子”里犹豫是否要唤醒沉睡者的人,终于在革命的实践中找到了铁壁被打破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六、小结:反抗绝望的意志</p><p class="ql-block"> 1932年,鲁迅作《自嘲》一首。彼时白色恐怖正炽,正直作家多遭打压,他的处境亦极为险恶。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写下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样的句子。这不是激昂的宣言,而是一个饱经忧患的人,在认清了现实的全部残酷之后,依然选择站立的自白。</p><p class="ql-block"> 鲁迅先生的伟大,不在于他从未寂寞。恰恰相反,他的伟大在于他寂寞而不消沉,苦闷而不放弃,彷徨而不止步。他以深潜为退守,以自剖为武器,以积蓄为蓄势,终其一生,都在“反抗绝望”。他“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这句早年诗句,竟成了他一生的谶语——无人理解也好,寂寞彷徨也罢,他始终没有放下那杆戟。</p><p class="ql-block"> 他的寂寞,是先行者的寂寞;他的苦闷,是清醒者的苦闷;他的彷徨,是“有进取、有奋斗”的彷徨,而非颓唐的彷徨。正是在这寂寞、苦闷与彷徨之中,一个“骨头最硬”的“民族魂”逐渐锻造成形。这正如他自己所言——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而鲁迅先生,正是那个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始终未曾放下手中之戟的大写的人。</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28日晨于济南善居</p> <p class="ql-block">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