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吴栻:一个泾县知州的宦海浮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吴小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字墨仙,安徽泾县茂林人,生于乾隆四十一年,卒于道光十年,活了五十五岁。他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放在清中叶那个年月,一个读书人该走的路,他差不多都走了——读书,应试,入仕,宦游,最后死在半道上。只是他走得不那么顺当,也不那么甘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茂林这个地方,皖南山区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濂溪从村东绕过,弯弯曲曲的,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镇子四周是山,濂岭、丕岭、牛脊岭,一座连着一座,把茂林围在中间,像一只手掌拢着。茂林吴氏是皖南四大姓之一,和旌德江氏、绩溪胡氏、宣城梅氏并称,北宋熙宁年间就迁来了,到吴栻这一辈,已经住了七百多年。吴家祠堂的墙上挂着好几块“钦点翰林”的竖匾,其中一块就是吴栻的父亲吴芳培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芳培,字霁菲,号云樵,乾隆四十九年进士,官做到都察院左都御史,署过吏部尚书,正一品,是泾县历史上官位最高的人。吴芳培这个人,做官做得大,但为人清廉,茂林吴氏的家风就是这样,崇德明礼,清廉自居。吴栻是吴芳培的第二个儿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哥哥叫吴枢,字衡者,号湘南,出嗣给了季叔,后来做过浙江候补主簿,著有《半园诗存》。弟弟的情况,留下的记载不多,只知道吴栻在四川做官的时候,时常惦记着家里这个弟弟,写诗寄给他,有一句“三十年华万首诗”,说的就是三弟湘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是国学生,监生的身份。清代监生可以入仕,但路子窄,多半是去地方上候补佐贰官,或者捐个知县做。吴栻走的便是这条路。他后来到了四川,在荣昌、江津、广安这些地方辗转,前后十来年。四川那地方,山高水远,和皖南完全两个样子。蜀道难,难的不是路,是人。吴栻从泾县出发,走水路也好,走陆路也好,几千里的行程,马背上颠簸,船舱里闷着,到了任上,又是一摊子琐碎的政务等着。但他好像还应付得来。蒋相国曾经夸他是循吏,说他是个好官。广安离任的时候,老百姓送了他一块匾,写着“明如镜”。这些事,记载里写得简略,但一个地方官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大概不是空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在四川做的第一个差事,是荣昌县知县。荣昌在重庆西边,出产夏布和折扇,地方不算太富,也不算太穷。后来他又署理江津县。江津在长江边上,离重庆不远,水路方便,商船来来往往。吴栻在江津待了多久,记载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词集叫《课花轩词草》,大约就是在江津那段日子编成的。他这个人,勤于吏治,但闲下来就喜欢填词,词风近《花间集》,又善画,偶尔画蝴蝶小幅,栩栩如生。一个县官,白天在衙门里判案子,催钱粮,晚上回到后衙,点一盏灯,铺开纸,写几句词,画一只蝴蝶。这种日子,说清苦也清苦,说自在也自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的夫人熊象慧,字芝霞,是潜山人。熊家也是读书人家,熊象慧的父亲熊宝泰是贡生,母亲张淑是怀宁人,也会写诗。熊象慧的哥哥熊象阶,字墨仙——和吴栻的字一样,你说巧不巧——乾隆拔贡,做过河南浚县知县,修过《浚县志》二十二卷。熊象慧嫁到吴家,是两家长辈定的亲。吴蕙培在《哀猿吟序》里写得很清楚:熊宝泰的儿子在开封做官,接父亲去任上养老,吴蕙培的长兄当时在河南做提学使,和熊家交情好,就把熊家的四女儿芝霞嫁给了吴家的二儿子墨仙。门当户对,两个读书人家,结成了亲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熊象慧自幼读书,十行俱下,善属文,又好填词。她性子萧散,喜欢作晋人清谈,姑嫂姊妹们在一起,都叫她“吴进士”。一个女孩子被人叫作进士,这里面有玩笑的意思,也有佩服的意思。她嫁给吴栻之后,夫妇情好甚笃,闺房唱和不辍,人多艳羡之。吴栻去四川做官,她也跟着去了。四川的山,四川的水,四川的雨,都进了她的诗里。她写过一首《雨后望巫峰》:“远山雨过一番新,暖日微烘气自春。云起半腰如束素,淡妆依约学佳人。”雨后的山,像是刚洗过脸,暖洋洋的太阳一照,满山都是春天的气息。云从半山腰升起来,白白的,像一匹束起来的素绢,又像一个淡妆的姑娘,羞答答地站在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在四川的日子,有过不少好时光。吴栻在广安做知州的时候,熊象慧跟着住在州衙后头。广安那个地方,民风朴淳,不事浮华。衙斋里清静,没什么纠纷,吴栻短榻横陈,日酣睡,在海棠香里度朝昏。他给三弟湘南写信,说“昌州风俗尚朴淳,衙斋寂寂无纠纷”,语气里有一种安闲。熊象慧也在旁边,填她的词,写她的诗。她有一首《卜算子》:“杨柳弄轻柔,花落人消瘦。杜宇声声听已愁,况是黄昏候。新月自娟娟,不似眉痕皱。晓起临妆学画伊,得展愁容否。”这首词写得淡,写得轻,但里头有一层薄薄的愁。杜宇声声,黄昏时候,一个人瘦了。新月弯弯的,她想学画眉,可是画给谁看呢。熊象慧嫁到吴家之后,生过几个孩子,但都殇了。她有一卷诗集叫《哀猿吟》,就是为殇子写的。一个母亲,孩子没了,那种痛,写出来的诗,看的人也跟着难受。吴栻的小传里有一句“侄梦相,生甫周岁殇,二嫂著有《哀猿吟》”,说的就是这件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在四川的官运,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他做过荣昌知县,署过江津,又做过重庆府通判,最后在嘉庆二十五年做了广安州知州。广安州比县大,管的地方也广,事情自然更多。但他好像一直没能在哪个位子上坐得很久。清代的官场,候补、署理、调任,来来去去,一个监生出身的人,能做到知州,已经不容易了。他没有进士的功名,没有翰林的身份,靠的是办事的能力和上面的赏识。蒋相国许他为循吏,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循吏是什么?就是老老实实做事,不折腾,不贪墨,对得起一方百姓。吴栻大概就是这样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在筠连做过官。筠连在四川南边,靠近云南,四山皆竹,一色相连。那个地方,山多田少,气候湿热,蚊虫厉害得很。吴栻写过一首《恶蚊叹》,说筠连的蚊子白天也咬人,比黑夜还凶,“飞蚊声如雪,嘈杂聚昏黄。伺暗施饕虐,白昼深潜藏”。一个县官,被蚊子咬得没办法,写了一首诗来发牢骚,这种文字,读起来倒觉得亲切。他还写过《筠连口号》,说筠连的山田只种梁与黍,三天不下雨土就干了,十天不下雨农民就叫苦。日阴如深秋,日出如炎暑,衣服没有四时之分,忽而厚锦,忽而单衣。更有煤气蚀铜铁,钻人鼻孔伤肺腑。有肉不可食,有水不可饮,“我来时冬至,今已届端午。民贫官亦贫,百废无一补。事事皆因循,惭为一县主”。最后他说,筠连筠连安能居,我欲归去学樵渔,朝担柴兮暮钓鱼,青笠绿蓑乐有余。这些话,牢骚归牢骚,但里头有一种真。一个读书人,到了偏远的地方做官,日子不好过,心里有委屈,但也没有撂挑子不干。他还是在那里撑着,能补一点是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的弟弟吴枢,字衡者,号湘南,在浙江候补主簿,后来弃官归里,在半亩园里莳竹引泉,啸咏终日。吴栻和这个弟弟感情很好。他在四川的时候,写过一首《蜀中书五弟诗卷后》,很长的一首诗,里头说“长空渺渺秋气清,秋云淡宕秋雁鸣。千里万里秋瑟瑟,燕山蜀水愁盈盈”。他在四川,弟弟在安徽,隔了千山万水,秋天到了,雁子南飞,他的愁也跟着飞。他读弟弟的诗卷,读到“新诗三百首,妙想先吾有。快如背痒倩搔爬,又似花开饮醇酒”,高兴得不得了。他想起伯兄教他学书法,说下笔当作千钧施,不疏不束骨不露;又教他画山水,尺幅之中复万里。他说“我学书画虽无成,窃谓作诗同一理”。最后他嘱咐弟弟:“阿连阿连时可惜,莫漫耽情咏泉石。但愿此笔化作吴刚斧,早向月宫桂树。”这个当哥哥的,对弟弟的期望很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在四川做了十来年的官,从荣昌到江津,从江津到广安,中间还署过重庆府通判,去过筠连。宦海浮沉,说不上得意,也说不上失意。他是一个做事的人,不是一个钻营的人。监生的出身,在清代的官场里,本来就不占便宜。他能做到知州,靠的是实干。蒋相国夸他是循吏,广安百姓送他“明如镜”的匾,这些都不是虚的。但他心里大概一直有一个念头:回安徽,回茂林,回那个有濂溪、有魁山、有半亩园的地方。他在蜀中写诗,说“昌州风俗尚朴淳,衙斋寂寂无纠纷”,这是一种自我安慰。他又说“我欲归去学樵渔”,这是真心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道光十年,吴栻五十五岁。这一年,他因为保荐入都,从四川出发,往北京去。清代的地方官,得了保荐,是要进京引见的,见了皇帝,才能升迁或调任。吴栻从广安卸了篆,打点行装,带着仆从,上了路。蜀道难,走了好几天,走到走马岗,人就不行了。吴栻死在旅次,死在半路上。他的弟弟吴枢在《哭仲兄六首选五》里写:“骤传凶问倍心惊,此语何来总不明。未得家书疑是梦,偏教忌日记将清。楼头怕见飞鸿影,枕上愁闻走马声。”仲兄以保荐入都,卸篆后,甫行七日,卒于走马岗旅次。七天,才走了七天。从广安出发,七天之后,人就没了。吴枢说“真个朝天双鸟杳,蜀山回首涕纵横”。朝天双鸟,说的是吴栻和另外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走的,结果都没能走到北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栻死的时候,他的小儿子才三岁。他在四川纳过妾,熊象慧写过一首《外纳妾戏赠》:“我见犹怜发最长,目迷五色笑檀郎。从今洗耳听狮吼,卢扁难传止妒方。十年望子愁中过,半世痴心已尽磨。但愿长庚真个降,为君亲制锦绷多。”这首诗,写得又笑又酸。吴栻纳妾,是为了生子。熊象慧生了几个孩子,都殇了,她心里有愧,觉得自己没能给吴家留下香火。所以她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写了这首诗,说但愿长庚星真的降下来,给你生个儿子,我亲自给他做襁褓。吴栻在道光十一年正月十三日,有了第三个儿子。辛卯正月十三日举第三子,用琼圃叔“洗儿”诗韵,写诗说:“洗朝刚趁月初圆,漫道春回乐事偏。痛我永无为弟日,愧人已是抱孙年。”这个时候,吴栻已经五十六岁了。伯兄残已廿三年,客秋又遭仲兄之丧。他的哥哥吴栻,就是前一年死在走马岗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吴栻这一辈子,读书,做官,填词,画画,生儿育女,最后死在路上。他的诗集叫《学吟斋诗草》,词集叫《课花轩词草》。他的夫人熊象慧,著有《芝霞阁诗》一卷、《诗余》一卷、《哀猿吟》一卷。夫妇两个人,都工诗词,闺房唱和,人多艳羡之。吴栻在广安的时候,衙斋寂寂,海棠香里度朝昏,熊象慧就在旁边,填她的词,写她的诗。那样的日子,说不上富贵,但有一种安稳。后来吴栻走了,熊象慧的诗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愁。杜宇声声,花落人瘦,新月弯弯的,不似眉痕皱。这些词句,读起来轻,但里头的东西,不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吴栻死在走马岗,归葬茂林。茂林那个地方,濂溪还在流,魁山还在那里,半亩园里的竹子,大概还在长着。他的父亲吴芳培,葬在茂林,他的母亲章淑人,葬在茂林。吴栻回来了,回到那片他出生、读书、长大的地方。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大概在魁山脚下走过,在濂溪边上站过,看着溪水从东边绕过,看着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叠上去。后来他走了,去了四川,做了官,写了词,画了蝴蝶,生了儿子。最后他回来了,躺在茂林的土里。泾县茂林吴氏的族谱上,会记下他的名字:吴栻,字墨仙,吴芳培次子,监生,官四川广安州知州,著有《课花轩词草》《学吟斋诗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这么几行字。一个人的一生,浓缩成一行小传,放在族谱里,放在地方志里,放在《全清词钞》里。但那些词还在。“杨柳弄轻柔,花落人消瘦。杜宇声声听已愁,况是黄昏候。”这是熊象慧写的。吴栻的词,留下的不多,但有一首《满庭芳·酒帘》,写得很有意思:“楼角斜飘,檐牙半露,几番卷起炊烟。有时风静,端正一竿悬。比似麴车更甚,遥望处、无那情牵。行沽去,何须借问,亚树夕阳偏。”一个酒帘,挂在楼角,檐牙半露,风来的时候卷起,风静的时候端端正正地悬着。远远望去,让人心里一动。你走过去买酒,不用问路,那帘子就在夕阳底下,树旁边。这首词写的是酒帘,其实写的是一种日子。那种日子,安稳,闲适,有一点淡淡的兴致,有一点淡淡的愁。吴栻在四川做官的时候,大概就想过这样的日子。只是他没来得及过上。他死在走马岗,死在路上,死在五十五岁的秋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