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五章 大提琴</p><p class="ql-block">月震之后的十一个月是艰难的。鲜食锐减,配给第一次出现了“量”的问题——按需分配第一次遇到了总量约束。没有人挨饿,但所有人都第一次尝到了“想吃的和领到的不一样”。</p><p class="ql-block">矛盾没有爆发,而是沉降。像细尘落进密封圈,无声地磨损着什么。</p><p class="ql-block">然后是补给船。地球上按二十年前的协议派来的最后一艘定期船——此后月球自食其力,这是契约的终章。船上除了设备和零件,还有一批“给先行者的礼物”,其中一件,是一把好大提琴。云杉面板,枫木背侧,完整地通过了真空封装和一路的颠簸。</p><p class="ql-block">它值多少钱,在这里无法定义。整个月球会拉琴的只有三个人,但报名想学琴的有四十一个。</p><p class="ql-block">四十一个人,一把琴。</p><p class="ql-block">互助委员会开了三次会。所有已知的分配方案都被提了出来:抽签、轮流、考核、先到先得、按年龄、按贡献。每一种都被否决,理由各不相同,本质相同:没有任何一种能让另外四十个人心服。</p><p class="ql-block">最后用的是抽签。抽中的是一个十七岁的生态学徒,女孩,叫苏叶。她抱着琴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的人真心为她鼓掌。她笑了,脸涨得通红。</p><p class="ql-block">苏叶没有立刻开心起来。抽签结果公示的当晚,她找到清禾,问能不能让出资格。清禾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很久以后她才说清那句话:“那天晚上我发现,我想要的不是琴。是‘终于有一件事,是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抽签给了我这个,可我看见走廊里其他人的脸,就知道这份‘属于’是从谁那里拿来的。”</p><p class="ql-block">委员会拒绝了她的让渡——让渡资格不在规则内,若开此例,抽签便不再是抽签。规则没有被破坏。这是此类事件在本文明档案里的标准结局:一切合规。</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两年,琴被好好地使用着,苏叶学得很好。但人们渐渐发现,她不再出现在公共活动区的晚聚上,后来连餐厅也不常去了。有人邀她,她笑着婉拒,说练琴。同期,当年抽签的另一个落选者——比她年长的材料工程师——申请调去了三十公里外的二基地建设组,走前没有告别宴。两个人从此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任何人做错任何事。</p><p class="ql-block">只是有些东西断了,而且找不到断口在哪里。</p><p class="ql-block">第三年,一位自愿做木工的老人宣布:用月球材料和复刻工艺,造第二把、第三把琴。他花了两年做成了第一把,音准稍欠,但确实是琴。第四年,会拉琴的人增加到九个。琴多起来之后,人们以为那件旧事已经愈合。</p><p class="ql-block">但苏叶和那位工程师,直到很多年后都没有再同桌吃过饭。</p><p class="ql-block">归尘在复盘馆的档案里这样记录这件事,标题是“合规的失能”:</p><p class="ql-block">“本次事件无违规、无调解记录、无冲突升级,故本馆无法将其归类为失败。但一名研究员在档案末尾附言:我们无法记录的不是失败,是损耗。我们的文明擅长修复冲突,却不擅长承认——有些东西的损耗不在任何人的错里,而在世界的结构里。琴只有一把,想要琴的超过一个人,这不是道德问题,是数学问题。数学不接受共情。”</p><p class="ql-block">白及看到这份档案,在页边写:“本文明第一次遇见不可解。记录者称之为损耗,我以为称之为‘生活’更准确。他们没有失败。他们只是长大了。”</p> <p class="ql-block">第六章,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