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浓荫半局棋

苦行僧

题 记

人间最动人的光景，从不是远山盛景，而是市井檐下，一群闲人守着一方棋枰，把寻常午后，下成一段鲜活温热的时光。

无事闲居，心头若觉寂寞，不妨去往南蒲社区的粥中粥。倒不是这里的吃食格外勾人味蕾，动人的是店门前日日不散的烟火人气。每至午后，街坊邻里三三两两聚在此地，闲谈叙旧、摸牌对弈，热热闹闹。最惹眼的便是棋摊，少则两桌，多时能支起四局，一方方木棋盘，盛着半日的欢喜。

前来对弈不必自带凳椅，饭馆老板早早备好了桌凳与象棋，待到暮色沉沉，再一一收回店里。老板年过半百，身形不高，面上常年漾着温和笑意。若是午饭过后到得早，还未有棋友赶来，他便坐下来陪你对弈几手，待到有人前来入局，便爽快起身，把位置拱手相让。

午后两点，日头正盛，家中闷热，长开空调又费电，粥中粥门前的大树之下，渐渐聚满了闲人。一盘盘象棋铺开，一场场没有硝烟的“鏖战”就此开场。两人端坐落子，身后围满观棋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的观客，反倒比落子的棋手还要焦灼。一步棋稍有不慎，便是一片唏嘘叹惋。难得一众棋友心性宽厚，任凭棋手走出昏招，旁人也不会伸手越俎代庖，替人落子。

古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在这方棋摊，却寻不到这般缄口的君子。一桌棋局，同一个频道，播放的是众人共同的热闹。观棋者时时心系盘面，忙着指点妙招。若是棋手不听劝，最后落得输局，一旁支招的人便笑着叹一句性子执拗，满脸的惋惜，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坐在棋盘前博弈。

日轮缓缓西移，盛夏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一缕一缕斜斜洒落。汗珠顺着众人的脸颊不断滚落，所有人目光牢牢锁在棋盘之上，心神全然沉入棋局，早已忘了本是寻一处阴凉纳凉，反倒静静沐浴在碎金般的日光里。

路人经过，笑着打趣：“一群痴人，太阳都快要把人烤出油，也不知挪一挪地方，原来下棋便是最好的避暑。”一句话点醒众人，大家才惊觉浑身早已浸满汗水。于是搬桌子的、挪板凳的，匆匆寻一处树荫，抬手擦去脸上的汗珠，新一轮对弈，又热热闹闹开启。

来人越来越多，老板又取出一副象棋，摆好桌椅，开辟出棋场上的第二处战场。

棋摊之上，有一位湖南来的先生，极是醒目。常常不上手对弈，指点棋局却最为积极，两边棋手的路子，他都要一并参谋。落子的棋手反倒像成了陪衬。一局落败，他便化身事后诸葛，滔滔不绝复盘，口中尽是惋惜，仿佛万千制胜妙招，尽数藏在他胸中。

下棋与观棋的众人都笑着起哄，邀他落座亲自来下两盘。他只朗声大笑，推脱道：“军师哪用亲自上阵！是你们不肯听我的谋划，输棋怎算是我的不是。一帮臭棋友，不听良言，我才懒得上场。真人不露相，你们哪里懂得，好人实在难做。”

棋摊里最富趣味的，当属贾二哥。棋艺平平，嘴上却一刻也不肯闲。大略能看清两三步棋，落子失误便急急想要悔棋，明明事前说好落子不悔，走错时却攥着棋子不肯松手，反倒嗔怪旁人不够大度。若是旁人想要回一步棋，他便句句数落，说得对方无处辩驳。守在贾二哥的棋桌边，看的不只是棋路，更是唇齿之间的趣味交锋，满场此起彼伏的笑声，常常引得过路行人驻足观望。

另有一桌棋局，气象全然不同。对局的是两位年过八旬的老者。二老落子干脆，快慢有度，持重从容。不轻率夺子，落子便不再反悔，没有半句喧哗。周遭观棋之人也自觉敛了声息，心神跟着棋子起落。一局终了，旁人有时尚未看清胜负已定。静看二老对弈，如同与智者相逢，细细品读人的分寸。

有人旁观许久，轻声感慨：智者相争，从来不在于吃掉多少棋子。贵在知取舍、懂进退，时机一到，一着定胜负。

后 记

一方小小的棋盘，藏尽世间百态。有人急于指点，有人恋战悔棋，有人沉静从容。落子之间，看见的不只是棋路，更是人心。寻常市井的半日闲，一局象棋，便是一堂无声的人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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