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麻杆纪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一、房前屋后,麻影深深</b></p><p class="ql-block">我的村庄,曾有一种植物,在记忆中蓊郁地生长。</p><p class="ql-block">它不择地,坝埂、林缘、河沟,乃至房前屋后,只要有一抔土,便能挺起翠绿的身姿。那便是麻,有青皮野麻,结麻硕多枝丫的黄麻,瘦高的种植的麻。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光景里,种麻、沤麻、折麻,是村里人年复一年的功课,是深植于土地的特产与生计。直到七八十年代,它才像一场褪色的梦,渐渐淡出视线,沉入回忆的深潭。</p><p class="ql-block">桐柏山深处,麻这种作物并不稀奇。苘麻在中国的种植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诗经》和《周礼》,距今已有两千六百多年。“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可见其与先民生活的渊源之深。桐柏所在的豫南山区,气候温润,坡地多,历来有种植麻类作物的传统。在桐柏山、伏牛山南麓一带,至今仍能看到大量野生苎麻资源。它适应性极强,生命力旺盛,但若要取其洁白坚韧的纤维,则需经历一番繁复而充满智慧的劳作,核心便是“种、沤、折”三昧。</p><p class="ql-block"><b>二、大地与手的古老叙事</b></p><p class="ql-block">播种与收获,是顺应天时的序曲。</p><p class="ql-block">春日,农人小心翼翼地蹲在畦埂上,如同为大地挑选音符,仔细间苗,去芜存菁,维系着五六公分的株距,那是对每一份生长空间的尊重。待秋深,麻杆亭亭,顶梢结出细小的麻籽。收获不用镰刀,需连根挽起,以保纤维长度。此景或暗合了古人“物尽其用”的哲理。去根、晒干、摔打净叶籽,一捆捆青杆,便是后续所有故事的起点。</p><p class="ql-block">“沤麻”,则是一场借助微生物之力的精妙发酵。农历九十月,村前小河,便星罗棋布地出现许多“麻坑”,大小一两米见方。将麻杆层层码入,压以重石,再引活水漫灌。清澈的河水自此变作一池“温床”,水中天然的果胶分解菌开始默默工作,它们啃噬着粘连纤维与木质部的果胶。这需要耐心,需二三十个日夜的流动与浸泡。北魏农学大家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早已详述:“沤欲清水,生熟合宜。”水流带来氧气,也带走了分解的杂质,方得皮色洁白、质地优良的麻皮。待捞出时,麻杆已泛出一种沉静的灰白,于秋风艳阳下晒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而湿润的草木气息。</p><p class="ql-block">最富人情与技艺的,莫过于“折麻”。这活计不在寂寥的院落,偏要搬到冬日向阳的墙。择一晴暖无风之日,人们将麻捆靠墙放好,三三两两,围聚成自然的作坊。为何选在阳光墙上?只因这活儿单调耗时,在此可边做活边“坐街”闲话,家长里短、古今见闻,便在指尖的往复拉扯中流淌开来,劳动与社交,合而为一。左手执麻杆,右手以拇指指甲在根部划开一道口子,分出一缕麻皮,左手食指随即嵌入皮与杆的缝隙,顺势一拉,“嘶啦”一声清响,一片柔韧的淡青色麻皮便应声剥离,如褪下一袭紧身的长衣。手法需匀稳,快则易断,亦伤手指。一根麻杆的皮,常需分三四次折下,方能得粗细均匀的长纤维。待积成一握,便到了展现手艺的时刻:用一丝麻皮扎紧根部,就势在左小臂上缠绕、翻折,最后挽成一个紧实漂亮的“麻把”,形如古代的文士髻。这一挽,挽住了一年的汗水,也挽住了一份可供度量的收成。</p><p class="ql-block">麻的全身,无一废弃,深深嵌入生活的经纬。麻皮除了搓绳纳鞋、织布缝衣,还是家庭微薄现金的重要来源。我至今记得,常有南阳平原人担着瓜果远道而来,母亲用一束麻皮便能换来几只香瓜,那清甜,是困顿童年里璀璨的珍珠。村里的袁姓绳匠,更因麻而定居,他们专用合麻,搓绳木制工具“传绳”时的号子与飞舞的线索,是村中一道动人的技艺风景。</p><p class="ql-block">就连剥离纤维后的麻杆,乡人称之为“麻秸”,亦是宝贝。它色白、中空、极易燃,是引火生炉的利器。在火柴都需节俭的年代,人们将其一端蘸上硫磺,制成“土火柴”;除夕守岁,无煤块垒旺火的人家,便用大捆麻秸代替,一点即燃,火光炽烈而纯净,照亮团圆的笑脸,也寄托着对红火来年的祈愿。红白喜事带大客,用麻杆火煨陶壶酒上桌,喝着顺畅。苘麻杆烧成灰,含碱,可用来沤制、配药,这是桐柏山区流传已久的老手艺。</p><p class="ql-block"><b>三、麻杆灰里,烽火燃起</b></p><p class="ql-block">而真正让这种山间物产与一场战争发生联系的,是火药。</p><p class="ql-block">桐柏人会用火药,起初是为了爆竹和土铳。平氏街南头,就有一位姓管的老人,人称“管火药匠”,祖辈以制炮竹土铳火药为生。在桐柏,这样的手艺人并不少见,他们从父辈手里接过配硝、熬炭、掺灰的手艺,懂得什么样的灰最细、什么样的火候最稳。这些在乡间看似不起眼的本事,在1927年冬天之后,忽然有了新的用场。</p><p class="ql-block">1947年12月,刘邓大军第十纵队西越平汉铁路,解放桐柏,开辟桐柏解放区。同月,中共桐柏军区机关进驻平氏镇,司令部令军械科副科长张锡海具体负责,组织九十余名技术骨干和工匠,在平氏镇南边的新庄建立修械厂,同时建立炸弹厂,批量生产手榴弹和六〇迫击炮弹。</p><p class="ql-block">炸弹厂遇到的第一道难题,就是火药。当时条件极简陋,没有正规的化工原料,一切都得就地取材。修械厂和炸弹厂的技术人员想到了本地的手艺人,他们把平氏街的“管火药匠”请到新庄,专门研造六〇炮弹和手榴弹的火药。管老汉用的是桐柏山间最熟悉的东西:土硝、木炭、麻杆灰。每研制出威力够足的火药,管老汉就高兴得喝酒庆贺。从爆竹到炸弹,从节庆的声响到战场的爆炸,火药的性质没有变,变的是它被握在谁手里、为什么而炸。</p><p class="ql-block">桐柏的麻,也在这条链条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苘麻杆灰是配制火药不可或缺的辅料,桐柏山区丰富的麻类种植和野生苎麻资源,为炸弹厂提供了最基础、最廉价的原料来源。那些年复一年在山坡上生长的麻,那些被农人烧成灰、随手用掉的麻杆,忽然成了战争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p><p class="ql-block">炸弹厂的生产从未停歇。工人从桐柏、枣阳、唐河与随县自带洪炉赶来,把战场上捡回来的炮弹皮、报废的钢盔、乡下收来的破锅犁铧碎铁,一炉一炉地化开,铸成手榴弹壳和迫击炮弹壳。桐柏山间的资源,麻、硝、铁、炭,在这个山坳里的厂坊中汇聚,变成一箱一箱的弹药,再经由支前的担架队和民工,送上前线。</p><p class="ql-block">支前不止在炸弹厂。1948年,桐柏解放区所辖各专署和县区纷纷成立支前机构,发动群众交纳公粮、修路架桥、组织担架队。桐柏人民为部队输送兵源万余人。与此同时,在唐河、新野、桐柏三县交界的山区,被服厂的女工们把缝纫机埋进水坑躲避敌军,敌军一走又从泥里挖出来继续赶制军衣。前线的枪弹从桐柏山间造出,前线的军衣也从桐柏山间缝出。</p><p class="ql-block">从一根苘麻杆,到一撮火药,再到一发六〇炮弹,桐柏山里的这条链条没有断过。它不像正规兵工厂那样有图纸、有设备、有编制,它依靠的是山里人世代积累的手艺、山坡上无人问津的物产,以及“自己的仗自己帮”的朴素道理。桐柏的麻地里长出的不只是绳索和包装,桐柏的火药匠手里点燃的不只是爆竹和土铳。当战争到来时,这座山把它的每一寸物产、每一双手,都交了出去。</p><p class="ql-block"><b>四、麻魂永续,从生计到战火</b></p><p class="ql-block">如今,村庄不再种麻。夏日的“青纱帐”,冬日的“明镜壕”,以及村里折麻闲话的温暖场景,皆已远去。桐柏山间,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麻地,早已被岁月的风翻过一页又一页。我们无法回到那个一切都与土地紧密啮合的时代,但关于麻的记忆,却如那未曾断绝的纤维,坚韧地联系着过去与现在。它装载着父老应对自然的智慧、邻里协作的温情,以及在匮乏中创造丰盈的生活哲学。</p><p class="ql-block">闲来追忆话桑麻,那些浸泡在河水里的时光,缠绕在指尖的岁月,最终都化作一缕坚韧的文化纤维,编织在我们共同的情感深处。而更令人动容的是,这根纤维没有止于日常的生计,当战火烧至山间,它又化作了火药里的一撮灰、炮弹中的一簇火,从沤麻的河湾走向了支前的战场。</p><p class="ql-block">一根麻杆,一身都是故事。它的皮,缠住了一家人的生计;它的灰,点燃了一个时代的炮火。从春种到秋收,从沤麻到折麻,从土火柴到炸弹厂,桐柏的麻,终究不只是麻。它是一方水土的沉默奉献,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把日子过成武器的智慧与骨气。</p><p class="ql-block">正如一句小诗所寄:</p><p class="ql-block"><b>闲来无事话桑麻,又是团圆赏月华。</b></p><p class="ql-block"><b>遥望家乡千里外,相思一缕寄天涯。</b></p><p class="ql-block">这相思所寄的,正是那已远逝的、带着青涩气息的,大地与手的古老故事,以及那些从麻地里站起来、又为麻地而战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