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佛窟的光影与人间烟火

丛林

七月中旬的敦煌，清晨天亮得早。戈壁的阳光清冽干爽，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简单收拾妥当，我们去往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景区对退役军人的优待通道很方便，办理手续简单从容。少了折腾，心境也平和，对接下来的石窟之行，多了一份安静的期待。

展厅两部纪录片，让人先在光影里读懂莫高窟的来历。《千年莫高》缓缓讲述这座石窟群的由来，从乐僔和尚最初开窟，历经十朝接续营造，七百多座洞窟层层排布在崖壁之上，像一部刻在戈壁山崖上的千年史书。

8K球幕电影更为直观。许多不对外开放的洞窟、平日里看不清的衣纹细节，在屏幕上清晰可见。看过之后心里格外通透，也真切明白，数字化不是对古迹的打扰，而是一种温柔的保护。洞窟经不起常年大量人流的消耗，用影像把原貌留存下来，千年的艺术才算真正安稳了。

看完影像，乘车前往实地石窟区。鸣沙山东麓的崖壁被阳光染成暖黄，层层栈道悬空交错，连着绵延的石窟群。崖下宕泉河水静静流淌，河床卵石洁净透亮，常年滋养着这片戈壁土地，守护着崖壁佛窟。

导游是位年轻姑娘，讲解细致耐心。我们先参观隋代420窟，洞窟开阔敞亮，不再有北朝洞窟幽深压抑的氛围。三壁佛龛供奉三世佛，主佛神态温和端庄。两侧弟子一老一少，阿难面容纯真，透着少年清净；迦叶筋骨分明、神色沉肃，苦行历练的模样栩栩如生。几身菩萨体态温婉、神情恬静，其中一尊菩萨面容光洁鲜亮，历经千年依旧神韵不减，让人叹服古人手艺。

隋代造像处在过渡阶段，褪去了前朝的清瘦，又未完全进入盛唐的丰腴，人物神态更自然、更贴近人情，也为后来盛唐彩塑的鼎盛打下了根基。

待到盛唐45窟，又是另一番气象，堪称莫高窟彩塑里最精彩的一窟。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七身造像完整齐备，形神俱佳。主佛面相圆润，衣纹舒展，气度从容端庄。盛唐的菩萨身姿柔美，温婉大方，既有慈悲沉静，又有世俗可亲的温柔。弟子一温一沉，对比分明；天王威武雄健，刚劲有力，刚柔相济间，尽显盛唐艺术的大气包容。

壁画更是满目耐看。经变画楼台层叠、伎乐轻盈，本生故事朴素动人，飞天衣带舒展，像随时会从壁上飘出。古老的矿物颜料，历经千年风沙，依旧色泽沉静，默默透着盛唐的从容与自信。

听导游讲解才知，敦煌的唐风不是西域一隅的风气，是从中原长安一路西传而来。古时匠人西行丝路，把中原文气带到戈壁，与西域风情相融相合，才有了莫高窟独有的璀璨。站在窟前，仿佛能想见当年丝路往来不绝、文明交汇相融的繁盛光景。

走出洞窟，日头已经很高。恰逢入伏第一天，戈壁的盛夏燥热渐起。北方素有“头伏饺子二伏面”的习俗，中午我们在敦煌吃了一顿饺子。热腾腾的烟火气，冲淡了半日观窟的肃穆沉静，心里格外踏实舒坦。

午后驱车前往酒泉。一路景致慢慢变换，戈壁沙丘渐少，绿洲农田铺展开来，远处祁连山雪峰隐约起伏，天地开阔辽远。

傍晚抵达酒泉，吃过晚饭我们在市政府对面的世纪广场散步。广场开阔大方，是新城最显眼的景致。两座飞天雕塑一柔一刚、古今相映。《舞》取敦煌壁画意韵，轻柔婉转，留住千年丝路的浪漫；《腾》昂扬向上，象征今日航天逐梦的壮志。古人壁上的飞天心愿，如今真真切切飞上了浩瀚长空。

广场一侧矗立着铁人王进喜雕像，老一辈艰苦奋斗的精神，穿越岁月依旧振奋人心。一旁的航天英雄群雕，见证着酒泉这座戈壁新城的荣光。十二根文化柱镌刻历代诗词，图文并茂，静静诉说着河西走廊的边塞文脉。

入夜，戈壁晚风清爽宜人，广场灯火次第亮起，光影柔和。耳边乐曲轻缓，游人悠然闲适。白日里佛窟的千年静穆，和此刻城市的寻常烟火，在心间缓缓相融。

一天行程，从敦煌古窟到酒泉新城，恰似一场古今对望。莫高窟的彩塑壁画，是古人用匠心和信仰留下的文明印记；酒泉的雕塑与文脉，是今人接续梦想、砥砺前行的写照。

旅行不必匆匆赶路、处处打卡。能亲眼触摸历史的厚重，也能感受人间烟火的温热，在山河古今之间有所感悟、有所共鸣，便是最好的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