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遗产】(1)万里长城游记

孙建平

<p class="ql-block">  破晓时分,我站在河北滦平的金山岭长城之上,晨雾正从燕山的褶皱里缓缓散去。我一手扶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城墙垛口,一手握着相伴多年的相机,晨光穿过薄雾落在青砖上,给深灰色的砖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素有“万里长城,金山独秀”之誉的这段城墙,是明长城中保存最完好、形制最丰富的精华地段,也是1987年长城整体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时最具代表性的核心区段之一。风顺着山脊漫过来,拂过两侧斑驳的青砖,脚下是明代名将戚继光当年督建时铺就的马道,身侧陡峭的登城步道上,往来的游人正循着石阶向上攀登。抬眼望去,数十座形制各异的敌楼顺着连绵的山势次第铺展,如一条蛰伏的苍龙,在晨光里缓缓舒展身躯,一眼望不到尽头。</p> <p class="ql-block">  望着这道横亘天地的城墙,我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四十六年前——1980年的那个春日,我人生中第一次登上万里长城,脚下正是北京八达岭的城道。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初起,八达岭的游人还不算熙攘,城墙带着刚褪去岁月尘埃的厚重与质朴。彼时的我,攥着刚买的门票,踩着被几代人磨得温润的青石板一步步向上,只觉得课本里写的“万里长城”从文字里活了过来,抬眼是望不到头的城墙顺着山脊奔腾,风里都是历史的气息。那时候的我尚不知道,七年之后,这道横亘中华大地两千余年的城墙,会正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珍视的文化瑰宝。</p> <p class="ql-block">  自那趟八达岭的初见之后,我便对这道横亘万里的城墙生出了执念,在此后的数十年间,循着长城的轨迹一路向东、向西,先后奔赴了山海关与嘉峪关,亲手触摸了长城东西两端的雄关风骨。我曾在渤海之滨的山海关,先赴老龙头,看长城自燕山山脉奔腾而下,一头扎进渤海的万顷波涛之中。这座明长城的东部起点,城墙直插入海,方形的敌楼静静矗立在沙滩与海浪之间,晨光里的海面泛着粼粼金波,一层层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城基,城墙上的游人凭栏而立,望着山海相接的壮阔景致。老龙头的城基被海浪冲刷了数百年,砖石上依旧留着明代戍卒修筑时的印记,这座与八达岭一同在1952年迎来首批专项修缮的雄关,牢牢扼住了山海相接的咽喉要道。</p> 随后我登上了那座高悬“天下第一关”匾额的城楼,两层重檐的歇山顶建筑红柱彩画,檐下“雄襟万里”的匾额苍劲有力。顺着宽阔的登城步道向上,石阶层层递进,往来的游人拾级而上,有孩童蹦跳着跑在前面,也有背着行囊的旅人缓步而行,一步步靠近这座见证了数百年风雨的雄关。站在城楼之上,一边是燕山连绵的群峰,一边是渤海翻涌的浪涛,风里裹着咸湿的海气,仿佛能看见当年漕运的帆影、戍边的旌旗,读懂了长城“扼山海而卫中原”的气魄。 后来我又远赴河西走廊,在甘肃戈壁的落日里,登上了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的嘉峪关。关城之前,“万里长城-嘉峪关”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静静矗立,碑身上的字迹历经风雨依旧清晰,记录着这座雄关1961年便与八达岭、山海关一同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荣光。落日正悬在关城的飞檐之后,金红的日光穿过城楼,洒出万道耀眼的星芒,三重檐的关楼在戈壁的天幕下愈发巍峨雄浑。<br> 这座明长城的西端雄关,坐落在祁连山与黑山之间的峡谷地带,是古丝绸之路的咽喉要冲。与山海关的山海壮阔不同,嘉峪关的风骨藏在戈壁的苍凉里,夯土筑就的关城在大漠风沙里矗立了六百余年,城墙外是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滩,远处祁连山的积雪终年不化。站在关城的垛口前,听着风沙掠过城墙的呼啸,仿佛能听见丝路之上的驼铃回响,看见往来的商旅、出使的使臣从关下走过,读懂了长城不仅是防御的壁垒,更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的节点,是东西方文明往来的见证。 时隔四十六年,从1980年八达岭的初见,到山海关的东端寻踪,嘉峪关的西端怀古,再到此刻脚下的金山岭,我终于完整地触摸到了万里长城的筋骨与灵魂。它从来不是一段孤立的墙体,也不是一处仅供游人登临的景观,而是中国乃至世界上修建时间最长、工程量最大的古代防御工程。自西周时期起,它便在两千余年的时光里被不断修筑、延展,最终在中华大地上铺展出五万多公里的壮阔轨迹,足迹遍布新疆、甘肃、河北、北京等十余个省市自治区,高峻的山巅与广阔的平原,无处不见它的身影。而我走过的这几处遗存,正是这两千年修筑史里最璀璨的篇章。 顺着金山岭的马道缓步前行,才真正读懂长城防御体系的精妙,也解开了1980年登八达岭时藏在我心里的诸多疑惑。它从来不是一道单独的城墙,而是由城墙、敌楼、关城、墩堡、烽火台共同构成的完整闭环防御系统。行至金山岭深处,便见一段保留着原始风貌的古长城,砖石步道历经数百年风雨已变得凹凸不平,两侧的城墙虽有残损,却依旧顺着陡峭的山脊向上攀援,直抵山巅的敌楼。晴蓝的天空下,漫山的林木郁郁葱葱,阳光斜斜洒在蜿蜒的城道上,有远道而来的游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踏过斑驳的石阶,向着山巅走去,脚下每一块砖石,都藏着时光的印记。<br> 金山岭的精髓,正在于它密集而精巧的敌楼——每隔百米便有一座拔地而起,方形、圆形、拐角楼、库房楼,形制无一重复,楼内既可驻兵屯粮、凭高御敌,又能通过箭窗与垛口形成交叉火力,将冷兵器时代的防御细节做到了极致。外侧高耸的垛口墙整齐排列,每一处瞭望孔与射孔都对准了山下的要道,俯身望去,陡峭的山壁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我忽然想起1980年在八达岭俯身抚过的垛口射孔,想起山海关城楼上的炮位,想起嘉峪关关城的瓮城,原来这万里长城的每一处设计,都藏着古人守护家国的智慧,是无数工匠与戍卒用血汗打磨出的防御密码。 行至山脊最高处,便见一座历经沧桑的烽火台静静矗立。这是古代最迅捷的军情传递系统,只需燃起狼烟,军情便能在两三个小时内传至千里之外。指尖抚过被烟火熏黑的台壁,山风呼啸而过,恍惚间竟似看见狼烟四起,旌旗猎猎,听见金戈铁马的碰撞与将士们震天的呐喊。也正是这份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让长城的保护始终被郑重以待,数十年间,从东端的山海关到西端的嘉峪关,从八达岭到金山岭,这道万里城墙始终在最严谨的守护中,保留着它最本真的历史模样。 待晨雾散尽,站在金山岭的制高点极目远眺,群山尽在脚下,长城顺着燕山山脉蜿蜒而去,东接山海关,西连居庸关,一路向着嘉峪关的方向绵延,在天地间铺展出一幅壮阔的历史长卷。此刻忽然读懂了世界遗产委员会对它的精准评价:约公元前220年,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将修建于早些时候的一些断续的防御工事连接成一个完整的防御系统,用以抵抗来自北方的侵略。在明代(公元1368-1644年),又继续加以修筑,使长城成为世界上最长的军事设施。它在文化艺术上的价值,足以与其在历史和战略上的重要性相媲美。 它从来不是一道隔绝的壁垒,而是文明的见证者。1980年我初登长城,只看见它的雄伟壮阔;行过山海关与嘉峪关,我读懂了它跨越万里的家国担当;如今再临金山岭,我终于读懂了它背后两千年的风雨——它见过游牧与农耕的交融,见过丝路之上的商旅往来,见过王朝更迭的浮沉,也见过盛世太平的荣光。它是镌刻在华夏大地上的精神图腾,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是全人类共同珍视的文化瑰宝。 下山时,夕阳已漫过金山岭的敌楼,给青砖镀上了一层暖金。回望这段城墙,它依旧静静卧在燕山之巅,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六百年的风雨,也守着万里长城两千年的沧桑。四十六年光阴流转,从八达岭的初见,到山海关、嘉峪关的东西踏访,再到如今金山岭的深度相逢,万里奔赴,我从初见时的热血震撼,走到如今的读懂与敬畏。而这道横亘万里的长城,也终将带着它独有的厚重与荣光,在时光里继续绵延下去,成为永恒的世界遗产传奇。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来自江西萍乡</h5> <p class="ql-block">中国61项世界遗产(61顶)</p><p class="ql-block">1. 长城【文】1987</p><p class="ql-block">2. 明清故宫(北京故宫、沈阳故宫)【文】1987</p><p class="ql-block">3. 莫高窟【文】1987</p><p class="ql-block">4. 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文】1987</p><p class="ql-block">5. 周口店北京人遗址【文】1987</p><p class="ql-block">6. 泰山【双】1987</p><p class="ql-block">7. 黄山【双】1990</p><p class="ql-block">8. 九寨沟风景名胜区【自】1992</p><p class="ql-block">9. 武陵源风景名胜区【自】1992</p><p class="ql-block">10. 黄龙风景名胜区【自】1992</p><p class="ql-block">11. 承德避暑山庄及其周围寺庙【文】1994</p><p class="ql-block">12. 曲阜孔庙、孔林和孔府【文】1994</p><p class="ql-block">13. 武当山古建筑群【文】1994</p><p class="ql-block">14. 拉萨布达拉宫历史建筑群【文】1994</p><p class="ql-block">15. 庐山国家公园【文】1996</p><p class="ql-block">16. 峨眉山—乐山大佛【双】1996</p><p class="ql-block">17. 丽江古城【文】1997</p><p class="ql-block">18. 平遥古城【文】1997</p><p class="ql-block">19. 苏州古典园林【文】1997</p><p class="ql-block">20. 北京皇家园林—颐和园【文】1998</p><p class="ql-block">21. 北京皇家祭坛—天坛【文】1998</p><p class="ql-block">22. 大足石刻【文】1999</p><p class="ql-block">23. 武夷山【双】1999</p><p class="ql-block">24. 青城山—都江堰【文】2000</p><p class="ql-block">25. 皖南古村落:西递、宏村【文】2000</p><p class="ql-block">26. 龙门石窟【文】2000</p><p class="ql-block">27. 明清皇家陵寝【文】2000</p><p class="ql-block">28. 云冈石窟【文】2001</p><p class="ql-block">29. 云南三江并流保护区【自】2003</p><p class="ql-block">30. 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文】2004</p><p class="ql-block">31. 澳门历史城区【文】2005</p><p class="ql-block">32. 殷墟【文】2006</p><p class="ql-block">33. 四川大熊猫栖息地【自】2006</p><p class="ql-block">34. 中国南方喀斯特【自】2007</p><p class="ql-block">35. 开平碉楼与村落【文】2007</p><p class="ql-block">36. 福建土楼【文】2008</p><p class="ql-block">37. 三清山国家公园【自】2008</p><p class="ql-block">38. 五台山【文】2009</p><p class="ql-block">39. 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文】2010</p><p class="ql-block">40. 中国丹霞【自】2010</p><p class="ql-block">41. 杭州西湖文化景观【文】2011</p><p class="ql-block">42. 元上都遗址【文】2012</p><p class="ql-block">43. 澄江化石地【自】2012</p><p class="ql-block">44. 新疆天山【自】2013</p><p class="ql-block">45. 红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观【文】2013</p><p class="ql-block">46. 中国大运河【文】2014</p><p class="ql-block">47. 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文】2014(跨国遗产)</p><p class="ql-block">48. 土司遗址【文】2015</p><p class="ql-block">49. 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文】2016</p><p class="ql-block">50. 湖北神农架【自】2016</p><p class="ql-block">51. 青海可可西里【自】2017</p><p class="ql-block">52. 鼓浪屿:历史国际社区【文】2017</p><p class="ql-block">53. 梵净山【自】2018</p><p class="ql-block">54. 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自】2019</p><p class="ql-block">55. 良渚古城遗址【文】2019</p><p class="ql-block">56. 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文】2021</p><p class="ql-block">57. 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文】2023</p><p class="ql-block">58. 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文】2024</p><p class="ql-block">59. 西夏陵【文】2025</p><p class="ql-block">60. 巴丹吉林沙漠——沙山湖泊群【自】2025</p><p class="ql-block">61.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文】20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