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批水浒 · 第26篇，李逵的板斧

鹤发童心

【手记】这一篇的起点，是第四十回里江州劫法场那一幕。李逵从酒楼上跳下来，抡着两把板斧，一路砍过去。书里写他“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官兵该杀，百姓呢？顺着这把板斧往回翻，才发现李逵这一辈子，砍人从来不问该不该，只问哥哥让不让。

李逵的板斧，是梁山最凶的兵器。

刀有刀法，枪有枪路，棍有棍谱，唯独板斧没有。板斧是砍柴的农具，装上一根长柄，抡起来除了劈和砍，没有别的招式。李逵使两把板斧，一路砍过去，挡路的死，不挡路的也死。他不是在使兵器，他是在用一件不需要兵器的兵器杀人。刀枪剑戟是给人用的，板斧是给天杀星用的。

李逵第一次出现在江州牢城的时候，是一个小牢子。他长得丑，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他脾气差，好喝酒，好打架，牢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没什么本事，连字都不认识。但戴宗说他“力大如牛，能使两把板斧”。就这一条，够宋江记住他了。

宋江第一次见李逵，是在牢城的院子里。李逵正在跟人吵架，吵不过就动手，三拳两脚把人打翻。宋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叫了他一声。李逵转过头，问：“你是谁？”宋江说：“我是宋江。”李逵愣了一秒。然后他跪下来，说：“哥哥。”这一个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叫别人哥哥。戴宗后来问李逵：“你怎么就认了宋江做哥哥？”李逵说：“他便是我的哥哥。”没有理由。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认哥哥不需要理由。

宋江为什么喜欢李逵？因为李逵是最好用的人。他不是最厉害的。论武艺，他打不过武松；论智谋，他比不过吴用；论水性，他差张顺十万八千里。但有一件事，谁都比不过他——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宋江需要有人去杀人，李逵去。宋江需要有人去闯祸，李逵去。宋江需要有人去背骂名，李逵去。李逵不会想“这合不合规矩”，不会想“这有没有道理”，不会想“这是不是太狠了”。他只想一件事：哥哥让我去。

江州劫法场，是李逵第一次为宋江杀人。那天宋江和戴宗被押到法场上，午时三刻就要开刀。梁山的援兵还没到。是李逵先动的手。他一个人从酒楼上跳下来，抡着两把板斧冲进法场。他砍倒了一个刽子手，又砍倒了两个。然后他砍进人群里。书里写他“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这句话是施耐庵写的，不偏不倚。李逵杀的“军官百姓”，里面有官兵，也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江州城里的百姓听说要斩宋江，都跑来看。他们挤在法场周围，伸长脖子看。李逵的板斧砍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来不及转身。

后来晁盖带人赶到，拦住李逵说：“兄弟，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李逵才收住了斧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都是尸体。然后他跟着宋江跑了。

李逵砍百姓这件事，施耐庵写得很简略，只有一句话。“不问军官百姓”。这四个字，是李逵的简历。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分清过军官和百姓。在他眼里，人只分两种：哥哥的人，和不是哥哥的人。

这就是李逵的板斧。它没有指向，只有方向。方向是哥哥指的方向。哥哥说砍，它就砍。哥哥说不砍，它就不砍。它不认对错，不认善恶，只认哥哥。

梁山打祝家庄的时候，李逵杀了扈三娘全家。扈家庄已经投降了，宋江已经答应了扈成，只要他交出祝彪，就放过扈家庄。扈成交了人，宋江也答应了。但李逵冲进扈家庄，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全杀了。宋江问他为什么杀。李逵说：“我看见他们逃，我就追，追到庄上，就把他们杀了。”宋江说：“你这厮违了我的将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逵没有受罚，扈三娘也没有闹。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扈三娘被送上梁山，拜了宋太公为义父，嫁给了王英。

李逵砍小衙内那件事，和砍扈三娘全家是同一种逻辑。朱仝因为放走了雷横，被刺配沧州。他在沧州遇见了沧州知府的幼子小衙内，四岁，聪明可爱，缠着朱仝玩。朱仝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天天带他上街买糖吃。宋江想让朱仝上山，朱仝不肯。吴用出了个主意：把朱仝的后路断了。怎么断？让李逵去杀小衙内。李逵去了。他在街上遇见朱仝和小衙内，朱仝去给她买糖，转身的工夫，李逵把小衙内带到树林里，一斧子劈了。朱仝回来找不到孩子，找到树林里，看见小衙内的尸体躺在李逵脚边。朱仝疯了。他提着刀追李逵，追到柴进的庄上。李逵说：“是宋江哥哥让我杀的。”朱仝不追了。他上了梁山。后来他坐在天罡星第十一位，坐在李逵前面。李逵坐在第二十二位。两个人隔了十一个座次，中间隔着一个小衙内的命。

这件事，李逵有没有后悔过？书里没有写。但书里写了一个细节。朱仝上山之后，李逵见了他，叫了一声“哥哥”。朱仝没有理他。李逵也没有再叫。两个人从此在梁山上再也没有说过话。

李逵真的不懂砍死一个四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看李逵和宋江的关系。李逵对宋江，有依恋，有忠诚，有敬畏，还有恐惧。他怕宋江不理他。宋江只要不理他，他就发疯。有一回宋江说要杀他，他跪在地上，说：“哥哥杀我，我便死。”宋江说：“我不杀你。”李逵就笑了。他的笑，是真的开心。因为他知道哥哥还要他。

但李逵也有自己的心。他砍小衙内的时候，不是不知道那是一个孩子。他是知道的。他只是不敢想。他不敢想“我杀了哥哥让我杀的人，这个人是个孩子”。他只要开始想，他的世界就会裂开。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东西撑着，那就是哥哥。如果哥哥是错的，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不想。他砍人的时候不想，砍完了也不想。他只用板斧想。

李逵最后喝下毒酒的时候，已经知道那是毒酒了。宋江跟他说：“兄弟，我死之后，你必反。你若反了，会坏了梁山忠义之名。所以我先带你走。”李逵说：“哥哥要我死，我便死。”他喝了。喝完，他流泪了。他说：“哥哥，我的命是你给的，我还给你。”

这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他终于知道哥哥要什么了。哥哥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忠。他的忠，比他的命值钱。宋江用他的命，换了梁山的忠义之名。李逵知道自己被换了，但他还是喝了。因为如果他不喝，哥哥就不完整了。哥哥不完整，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逵的板斧，到最后也没有砍向宋江。他砍了一辈子，砍过官兵，砍过百姓，砍过扈三娘全家，砍过小衙内。他没有砍过一个他不该砍的人，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不该砍”这三个字。哥哥说砍，那就是该砍。哥哥说不砍，那就不砍。到最后，哥哥说喝，他就喝。他没有问那杯酒是什么。

李逵死了。他的板斧被收起来，放在梁山的兵器库里。后来梁山被拆了，兵器库空了。那两把板斧，不知道被谁拿走了。也许被哪个猎户拿去砍柴了。板斧本来就是砍柴的。它砍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用途。

（下一篇预告：歪批水浒 · 第27篇 · 李逵的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