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生涯】初生牛犊

张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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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个事。

那年我去北京。八八年。冷。真冷。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

去干啥？博览会。食品博览会。其实我们厂没报上名。黄了。就这么黄了。我在漳浦啤酒厂，跑宣传的。厂长许存火，那人抽烟凶，一天两包打不住。那天晚上他叫我过去，屋里全是烟，跟进了灶膛似的。他就说了一句，明天去北京。想办法。就这。别的啥也没说。

　　凭什么？我们那酒，闽燕，在本地卖得好，馆子里头一坐下就是先来两瓶闽燕。结果呢？对头漳州啤酒厂跟北京五星搭上线了。人家名报上了。金奖，传回来就是说给他们的。

到了北京，住招待所。那暖气片子，摸着有点温乎，离远了又冷。晚上盖着被子缩着睡，翻过来掉过去。旁边人说，曹乐荣那人……曹乐荣是谁？漳州五星带队的。路子野。天天晚上请组委会下馆子，涮羊肉，烤鸭，轮着来。吃完还有梦沙龙。什么叫梦沙龙？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才闹明白，卡拉OK。那会儿刚兴起来，一般人进不去。

我越听越睡不着。

我们那酒，粮食实打实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人家那手上有活儿。你不是比酒吗？你连台都不让人上，天天吃饭，那评什么？

后来托人。找人民日报社老乡卢继传。卢老也来气。当天联系市场报张宏昌。张记者痛快，说你去轻工业部找曾宪梓部长，我这边打过招呼了。

第二天站那大楼门口，腿有点软。楼高，门口站岗的。工作人员拦我，说部长忙。我说我有事。他们说预约了吗？我说没有。手里攥着一沓材料——获奖证书，抽检报告——纸都让我攥潮了。趁人家一转身，侧身往里挤。后头有人喊，没停。走廊真长。长到我都想掉头了。没掉头。低着头往前走。到了头，咚咚咚，敲门。

　　门开了。曾部长抬头看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屋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文件堆老高。

我把材料摊他桌上。话说得急。反正就是，我们厂用心做酒，市场上认，到这儿连资格没有。你们这评选靠吃吃喝喝？我当时就那么说的，没顾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部长没吭声。摆摆手让工作人员出去。翻我那几页纸，翻得仔细。我站那儿，手心全是汗。

翻完了。他抬头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评选，得对得起权威两个字。

　　后来结果出来。五星银牌。我们铜牌。有人说不值，走走路子没准更好。我不那么想。我自己拍了张铜牌照片，洗了三十张，做宣传用。真牌子锁抽屉里了，不给人看。

三十多年了。北京早不是那会儿的北京了。我也老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想起那条走廊。

想起那暖气片子。

心里头暖和。

人就活这一回。冲一回，算一回。成了成了，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