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花开

翟老四

苍耳花开

时序步入八月末梢，盛夏的暑气尚未尽数退去，秋风已经携着一缕清浅凉意，悄悄漫过乡野大地。四季更迭从不会轰轰烈烈骤然降临，总是缓缓渐变，这是大自然藏在光阴里的智慧。

四季轮回，春去秋来，总觉得夏日格外漫长，可时光总在不经意间流转。枝头绿叶不会一夜飘零，田间禾谷却慢慢酝酿醇厚的香气。恍然之间，春夏已然落幕，再一回神，浓浓秋意便铺满了人间。

田地里部分玉米秸秆渐渐枯萎，苞叶泛白，玉米穗沉沉低下头颅，庄稼已然成熟，到了该收获的时节。清晨，踏着草叶上晶莹的露水，走向田间地头，饱满的玉米裂开苞叶，露出金黄的籽粒，仿佛含笑迎接着前来劳作的农人。

正要俯身掰玉米，玉米行间，一株植物赫然挺立，长势几乎和玉米秸秆一样高。细细打量，原来是一株未曾除净的苍耳。究竟是何等蓬勃的力量，让它在庄稼地里肆意生长，敢于与玉米一比高低。

繁茂的枝蔓之上，挂满青涩带刺的幼果，顶端还不断萌发崭新的果穗。这种在乡野遍地生长，常常惹人嫌恶的野草，就这般安安静静，以毫不起眼的姿态，在玉米地的缝隙里顽强扎根生长。

它没有牡丹雍容华贵的姿容，也缺少兰花清雅悠远的幽香。待到果实长成，一身尖刺，孩童拿它当作嬉闹的玩物，农人将它视作恼人的杂草。因其果实形似耳坠，成熟之后转为苍黑，故而得名苍耳。

世人大多熟识苍耳带刺的果实，却极少有人愿意驻足，去一睹苍耳花开的模样。它的花，开得隐秘又低调，绝不似桃李那般争奇斗艳。一簇簇细小的头状花序，安安静静掩藏在宽大的叶片底下，不张扬，不炫耀。

乡间老人常说，苍耳多在夜半悄然绽放，寻常人很难得见它的花容，旧时甚至把它视作不吉之兆。这份说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便认真留心观察眼前这株苍耳。枝头已经结下不少青嫩的小刺果，下层果子翠绿饱满，上端的幼果尚且没有成型，那一团团细碎的组织，便是它的花。第一次专心凝望苍耳花开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新奇与震撼。

初见只是一团团青莹莹的小绒球，柔弱内敛，毫不起眼。仔细分辨，便能看见它雌雄同株的奇妙构造。雄花序圆润小巧，率先舒展，播撒花粉；椭圆形的雌花序含羞敛藏，静静等候授粉的机缘。这便是苍耳花开难得的瞬间，没有绚烂色彩，没有馥郁花香，于无声处完成生命的孕育。

记忆里，儿时对苍耳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深秋。待到果实成熟，外壳转为深褐，浑身布满倒钩，好似一个个迷你小刺猬。顽皮的孩童总爱摘下苍耳，粘在伙伴的发辫、衣角之上，引来阵阵笑闹。那是独属于乡土童年的趣味，也藏着植物传播种子的生存智慧。

《诗经》有言：“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罝彼周行。” 古时的人们采摘苍耳，遥寄对远方亲人的思念。粘在衣襟之上的不只是带刺的种子，更是一份辗转千里、难以割舍的牵挂。

年岁渐长，再度相逢苍耳，心境已然全然不同。不再嫌弃它外表的粗粝，反倒读懂了它藏在杂草身份之下生生不息的坚韧。偶尔也会心生感慨，人到暮年，何尝不似苍耳一般，总想靠近儿女，盼着在新的地方落地安居。

苍耳全株存有毒性，可成熟的苍耳子却是祛风散热、通利鼻窍的中药材。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到秋日，便会细心采收晒干的苍耳子妥善收好。她常说：“山野之间的草药，皆是大地的馈赠，别看模样丑陋，内里却藏着治愈的力量。” 这份生活的智慧我一直记在心里。曾经同事饱受鼻炎困扰，我便把母亲传下的法子告知于他，不曾想一周过后，鼻塞的症状大为缓解，他连连道谢，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苍耳的一生，是漂泊，亦是坚守。春日，它承接雨露，冒出新芽，初生的嫩刺尚还柔和，怯生生打量世间万象；盛夏，它寂寂无声地绽放，雌雄花序相依，默默孕育新的生命；秋至，外壳变硬，借着野兽皮毛、行人衣衫，开启一场漫无目的远行。无论被抛向何方，只要存有一寸泥土，它便可以扎根，岁岁生生不息。

身处喧嚣尘世，人也应当学一学苍耳的品性。不必执着万众瞩目的荣光，于平凡卑微之中守住内心的柔软与坚韧。纵然生长于荒隅僻地，也要努力开出属于自己的花；纵然满身锋芒，心底仍留存善待他人的善意。

苍耳花开，寂然无声，却饱含生命深情。它告诉我们，生活的美好，未必是繁花似锦、万事顺遂的高光时刻，更多来自不期而遇的相逢，和默默无声的坚守。

那一朵朵微小的苍耳花，承载着岁月记忆，牵系着故土原野，在秋风之中轻轻摇曳，诉说着思念、热爱，还有生命轮回永恒的故事。

翟所祥

2026年8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