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

那秋

<p class="ql-block">一九八零年,我上高一。学校那座三层教学楼刚竣工,灰白色,在周围一片平房里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新树。老师说,这叫步步高升。可我们高一(三)班,在一楼最东头。</p> <p class="ql-block">推开教室门,一股新砖新灰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室不小,架不住人多——七十三个,一人一桌,从讲台跟前一直排到后墙。第一排的桌沿几乎顶着讲台,最后一排背贴着墙,转身都费劲。课桌是新的,木头还泛着白茬,谁趴在上面睡觉,起来时额头上准印着几道杠。</p><p class="ql-block">人多,什么都挤。下课想出教室,得先跟同桌说一声,同桌再拍前面那个的肩膀,一个传一个,一排人都站起来,侧着身子,把凳子往前推,挤出一条缝。你从那条缝里蹭到过道,才算真正站起来了。为这个,我练出了本事——能憋着两节课不上厕所。</p> <p class="ql-block">老师的办公室都是平房,在操场西边,一溜排开。语文组、数学组、理化组,每间屋子几张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作业本,本子边角都卷着。有的老师把茶杯搁在作业堆上,杯底洇出一圈茶锈,黄褐褐的,像年轮。孔老师的茶杯搁在最底下那摞上,杯口缺了个小茬,他用胶布缠过。</p><p class="ql-block">我们的宿舍也是平房,大通铺。十几个人睡一溜,铺板底下铺着麦秸,上面是各人从家里带来的褥子,厚薄不一,颜色各异。晚上睡觉,谁翻个身,整排铺板都跟着吱呀。冬天还好,人挨人挤着,暖和。夏天就难过了——屋里没有风扇,窗户开着也进不来多少风,蚊帐一挂,里头更闷。下晚自习回来,一身汗,拿蒲扇扇半天,扇着扇着睡着了,扇子啪嗒掉在脸上。</p><p class="ql-block">高一那年夏天过去了。到了高二,日头更毒。文理分科后,隔壁班并过来十几个,桌子加到了七十六张——多出来的那三张是从隔壁教室抬过来的旧桌子,桌面上有字,被刀刮过。刮不干净,还能认出上一届学生写的人名。</p> <p class="ql-block">孔老师,五十来岁,矮胖,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总往下滑,讲几句话就用手往上推一下。每次从办公室走到教室,进门时额头就湿了。往讲台前一站,掏出手帕擦擦脸。开始讲课。他声音洪亮,一句“同学们,今天讲摩尔”能从前墙震到后墙。可讲着讲着,声音渐渐慢了,擦汗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写着写着,抬起胳膊,袖口往额头上一蹭。我坐在第二排,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后背——白衬衫洗得很薄了,汗一湿,贴在脊梁骨上,一节一节地,像一条水渠从后颈往下淌。汗渍从一小块慢慢扩成一大片,最后整个后背都是深色。这些年我也见过别人汗湿的衬衫,没有一件是这样的——那汗是从脊梁骨那一节一节往下走的,是有秩序的。</p><p class="ql-block">有一回,他画原子结构示意图,画到一半,粉笔断了。他转过身来找粉笔,我们看见他整张脸都是红的,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滚,顺着下巴滴到讲台上。他弯腰捏起一小截粉笔,直起身,喘了口气,说:“这屋里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还热。”全班都笑了。他拿粉笔的手摆了摆,接着画。</p><p class="ql-block">不过也不总是这样。有一回他讲有机化学,讲到自己当年在实验室里第一次合成出某种东西,忽然笑了,拿粉笔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说“那才叫有意思”。他说,那东西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说那天晚上回去,骑车骑过了自家门口。讲完这些,他停住了,看看我们。又看看黑板,最终没说出来,抬手在黑板上写下那个物质的名称。那几分钟,他后背的汗好像停了。</p> <p class="ql-block">到了晚自习,才是真正的考验。十点一到,电灯灭了。教室里窸窸窣窣一阵,蜡烛一根一根亮起来。七十三个影子在墙上晃。有一天晚上,前排一个女生忽然流了鼻血,滴在卷子上,红了一片。她接过来草稿纸堵住鼻子,另一只手还在画辅助线。靠过道的一个男生把自己的蜡烛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得很快,头也没抬。</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一班人,一个一个地考了出去。一九八三年夏天,成绩下来那天,我回学校拿通知书。教室门开着,桌椅还在,可坐的人少了很多。我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桌面上那道用圆规刻的线还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第一排的桌沿,还顶着讲台。</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过去了,有一次我路过老家的中学,进去看了看。那座三层的教学楼不知什么时候被拆了,原地起了新的六层综合楼,有空调,有电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后背上汗湿的白衬衫,看见第一排的桌沿,还顶着讲台。</p><p class="ql-block">那味儿,现在闻不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