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家国 文润桑梓一一曾联松与王超六的半生情谊

木鱼

瑞安国旗教育馆

一一全国第一个综合性国旗教育基地

　　瑞安中学1896年创办，浙江省一级普通高中特色示范学校，全国文明单位

曾联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设计者

王超六：瑞安中学校长、高中部创办人

曾联松与王超六的半生情谊

（曾联松致王超六信函）

　　近日拜读1988年5月19日国旗设计者曾联松先生致文史名家王超六先生的诗稿征询信函，两位名家文心相契、虚怀互鉴的治学风范，相知相敬、山高水长的君子情谊，令人动容感佩。

（刊载于2016年第5期《文存阅刊》）

　　曾联松与王超六，皆是瑞安籍德高望重的先贤名士，品行高洁，声名昭著，为乡梓世人所景仰。两人渊源深厚，同籍瑞安，皆毕业于瑞安中学，既是校友，又曾在该校共事执教，且皆精通文史、擅长书法，毕生崇文笃行，心怀家国，在各自领域建树斐然。其一以一纸五星蓝图被誉为新中国“国旗之父”；其一深耕地方教育赓续文脉，是瑞安中学发展史上奠基性人物、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双星辉映瑞安，风骨长存瓯越。

赤子求学守初心，乱世辗转怀壮志

　　曾联松生于1917年12月17日，祖籍瑞安市心街。1932年，他从瑞安县立初级中学毕业，彼时瑞安尚无高中，遂远赴南京，在父亲身边潜心温习功课，次年考入江苏省立南京中学高中部。少年求学时，他笃学不倦，求索真理，心怀家国，积极投身轰轰烈烈的“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尽显青年学子的担当。1936年，曾联松考取中央大学法学院经济系，求学期间坚定信仰、投身革命，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央大学支部委员、第三任支部书记，在青年学子中播撒进步火种。

（“中央大学”重庆沙坪坝旧址）

　　1940年，国民党反动派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曾联松遵照党组织紧急转移指示，毅然告别已迁至重庆的中央大学。彼时前路受阻，北上延安通道被胡宗南部队封堵，南下投奔新四军又遭遇“皖南事变”突发，进退维谷之间，他辗转浙江云和、常山等地避乱谋生，历经三年颠沛，终在1943年重返故土瑞安。

贤主礼贤延才俊   执教杏坛传星火

　　得悉曾联松返乡消息，时任瑞安县立中学校长王超六惜才重贤，登门礼聘，诚挚邀其到瑞中执教。感念王校长的盛情，亦念母校育人初心，为桑梓教育事业服务义不容辞，曾联松欣然应允，归校传道授业。

　　王超六，名毓榛，以字行世，1909年生于瑞安书香世家。1925年瑞安县立中学校旧制毕业，1934年学成于上海光华大学文学院。繁华沪上未能羁其初心，仕途名利难动其本心，他毅然辞别都巿，返乡致力桑梓教育事业。此后他扎根瑞中，先后执教公民、历史、英文、地理等课程，学识渊博，治学严谨，深得师生敬重。1937年9月出任教务主任，1939年3月接任校长。

彼时山河动荡、国难当头，办学之路举步维艰。王超六临危受命，殚精竭虑，迎难而上，苦心擘画，在西门节孝祠创设瑞中分部，逐步拓展校舍，完善办学规模，为瑞中发展筑牢根基。1942年，他再度苦心筹划，创办瑞中高中部，让瑞中成为温州地区首所县立完全中学，改写了本地高级中学教育格局，造福一方学子。

（瑞中校长王超六为毕业生题词）

　　其时，瑞中办学条件有限，教师薪资待遇远不及省立中学，因而招聘高水平师资颇有难度。王校长始终礼贤下士、求贤若渴，或函电诚聘，或登门恭请，或以公谊感召，或以私情相邀，一众名校毕业生、留学归来人才与本地饱学之士，皆被王校长深耕教育、无私奉献的赤诚打动，纷纷汇聚瑞中，一时校园文脉鼎盛，名师荟萃。

（王超六任瑞中校长时照片）

　　1944年夏，办学经费屡遭苛扣、层层盘剥，学校收支拮据，寅吃卯粮，借贷无门，困顿之下，王超六无奈辞去校长职务。其时瑞安县县长许学彬兼任瑞中校长，无暇坐镇理事、打理校务，王超六仍以校务委员会主任之职，默默统筹校务，维系教学运转，全力保全学校办学根基。1945年，他暂别瑞中讲坛，先后执教于温州师范、温州建国商校，亦时常回瑞中兼课，始终未离家乡的三尺讲台，未忘为家乡培育人才。

讲坛传志启新知  诗思敏捷润桃李

　　受聘瑞中期间，曾联松任教高中历史，后兼任训导主任。身处风雨如晦的旧时代，他坚守教育初心，暗藏革命担当，常在课堂润物细无声地传播进步思想，启蒙青年心智。

瑞中1946届高中毕业生何仲麟，曾在《瑞中学习生活回忆片段》深情记述恩师风采：“曾联松先生上外国历史课，一次讲课中他插入讲解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雪》，兴致勃勃地介绍这首词的艺术特色和作者的伟大气概外，还介绍了陕北延安革命圣地的情况，指出中国光明的未来。这堂课我们听得精神振奋、津津有味……”

抗战末期，国统区政治腐败、社会黑暗，青年学生深陷家国迷茫、前途焦虑。曾联松此举，无异于一堂革命启蒙课，以无畏的风骨冲破思想桎梏，为困顿时代的青年学生注入希望与力量，其胆识与格局，令学子们由衷敬佩、肃然起敬。

（曾联松为瑞中47届学生题词）

　　曾联松文思敏捷、才情斐然，在学校亦传为佳话。瑞中“健行”班毕业晚会上，他见会场“饮水思源”四字，即兴赋就送别藏头诗一首：“饮恨消魂健行楼，水光山色不胜愁。思君长逐云江去，源远流长无尽头。”四句小诗情真意切、意蕴悠长，语惊四座，成为一届学子难忘的青春赠言。

赤心绘旗昭日月  躬耕履职守初心

　　1947年暑期，曾联松辞别瑞中，奔赴上海，在地下党组织直属的现代经济通讯社任秘书工作，隐秘投身革命工作。

　　1949年5月，上海全境解放，山河换新，家国新生。同年7月，曾联松从《解放日报》获悉全国征求新中国国旗、国徽图案及国歌词谱的公告，“感于革命胜利，激于爱国热情，动于美学联想”，即刻投入国旗图案创作，以表报国初衷。

（五星红旗设计原稿）

　　历时月余，昼夜伏案、反复推敲、苦心打磨，他以赤诚爱国之心、出色的艺术天赋精心设计的五星红旗图案，在全国近三千幅应征作品中脱颖而出。

　　1949年9月27日下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正式表决通过，确定五星红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一面红旗耀华夏，五星熠熠照山河，曾联松也因此被尊为“国旗之父”。

（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办公厅致曾联松函文稿和曾联松复函）

　　新中国成立后，曾联松长期供职于上海供销合作总社系统，凭借扎实的经济理论功底、丰富的实践经验与深厚的文化素养，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为供销合作事业屡创佳绩。1985年11月，经党组织批准，阔别多年的他重新入党，免于预备期，正式成为中共党员，毕生坚守的信仰终得圆满。

沉浮不改风骨    执笔赓续乡史

　　1949年下半年，王超六重返瑞中，出任教导主任，兼任历史、语文教员，再度深耕乡土教育。1951年，他调任温州师范学校，任历史教师、教导主任、图书馆馆长等职。1954年，他当选为瑞安县第一届人民代表会议常务委员，积极参政议政，助力乡梓发展。

1958年，受极左思潮影响，王超六遭受不公对待，被迫离开教育岗位。身处逆境，他始终心怀坦荡，荣辱不惊，坚守本心，无怨无悔，静待云开月明。1978年，沉冤得以彻底平反，名誉悉数恢复。1982年他被增补为瑞安县第四届政协委员，此后连续连任瑞安县（市）第五、六、七届政协常委。1985年当选温州市人大代表，积极为家乡经济社会发展建言献策。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设计者曾联松）

　　1983年，王超六受聘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深耕文史领域多年的他，心采乡贤文脉，致力史料传承，同年7月在《瑞安文史资料选辑》上刊发《五星国旗图案设计者——曾联松》，梳理曾联松履历与国旗设计始末，让这位乡贤的报国事迹走进大众视野，根植乡土人心。

暮年相逢酬知己   丹素往来见初心

　　1986年，瑞安中学迎来九十周年校庆。彼时曾联松已年届七旬，历经小中风后身体孱弱，却依旧心系母校、眷恋乡梓，执意返乡参加校庆活动。阔别多年，他与年长八岁的王超六再度相逢，两位先贤执手相望，感慨万千。自此以后，二人书信往来，惺惺相惜，情谊日笃，成就一段文坛佳话。

　　1988年5月19日，曾联松执笔修书，致函王超六恳请斧正自己纪念先贤孙诒让的律诗二首，尽显谦逊治学、不耻下问的大家风范。信函采用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320格专用稿纸，通篇共六页，毛笔书写，字迹端严，全文转录如下：

超六兄：

为纪念先哲孙诒让先生，赋成律诗二首，特先录请指正，深望对拙句细作推敲，多提意见，以利修改补充。待修正完毕之后写成条幅，寄瑞安市文物馆处理。该馆近来派专人来沪促洽此事。而我正值全面拔牙镶牙时期，感到有些疲乏，答应延到六月底左右，草成诗句并写成条幅，然后寄发。专此顺 祝

夏绥

弟 曾联松 五、十九

纪念先哲孙诒让先生

楼辉玉海水云乡，绍续东南邹鲁扬。

代有才人闻海内，岂无杰作见文章。

契文旷古文初探，墨子复甦墨始张。

最是完备释周礼，籀公博大显精详。

奥儒微意保华夏，教化深思图自强。

馆闢方言并学计，校建温处又城乡。

童蒙教育开风气，科技新知得滥觞。

大师啟后承前日，时代思潮同步扬。

　　诗稿末尾，曾联松用软笔注：微意是否有微言大义之意，有隐微不显之意，如属不然，拟改用“寓意”二字，妥否！“水云乡”借用“所居合在水云乡”之句。以上见于大作《瑞安文史资料》第五辑13页和19页。

　　王超六深耕文史，学识渊博、考据精深，熟稔乡贤文脉与典籍要义。细读诗稿后，精准批注，分别在“最是完备释周礼”句中，于“完备”旁批注“新疏（梁启超评周礼正义为清代新疏之冠）”；在“奥儒微意保华夏”句中，于“奥”旁注“兴”、“微”旁注“寓”，并附见解：孙公在维新运动时倡言兴儒会。既去了奥字就不必用微字，且微言大义涉及公文学派）。

　　纵使古典文学功底深厚，才情出众，曾联松依旧虚心求教、精益求精；纵使耄耋高龄，王超六仍笔耕不辍，深耕文史，编撰《瑞安近百年大事记》等诸多珍贵史料，为瑞安近现代史研究留存丰厚文献。曾联松、王超六两人文心互鉴，其严谨治学的风范，令人景仰。

　　曾联松欣然采纳王超六的修改建议，两首律诗后被收录于《国旗设计者曾联松》（瑞安文史资料第20辑），原句“最是完备释周礼”修订为“最是新疏释周礼”，“奥儒微意保华夏”修订为“兴儒寓意保华夏”。字字精进，意蕴更醇。

斯人虽逝  风骨永存

　　1991年7月30日，毕生躬耕乡梓文教的王超六先生溘然长逝。挚友离世，曾联松深感悲痛，撰写挽联追念其一生功业，寄寓深切哀思：

“壮志豪迈，矢志教育。艰难开拓，壮大瑞中。百年树人，满园桃李。恨日寇侵凌，危急存亡。跨涉山川，迁校避敌。诸生负笈，弦歌不绝。回狂澜于既倒，继先哲之遗风，鞠躬尽瘁，功德无量。问云水长流，斯人安在哉!

暮年振奋，壮心不已。关怀桑梓，重视人文。先贤业迹，犹待扬陈。忧史乘零落，传闻失实。急起直追，广罗资料。精心编纂，蔚成壮观。更旁搜而远绍，奠方志之基础。开来继往，奉献不凡。看江山如画，文彩同辉乎。”

一纸挽联，字字深情、句句恳切，这是对王超六深耕教育`赓续文脉一生的精准概括，更是两位知己相知相敬的真挚见证。

（曾联松先生石雕）

　　1999年10月19日，以“一得之愚献祖国”（曾联松诗句），赤子之心耀山河的曾联松先生与世长辞，《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报》和中央电视台媒体等纷纷报道，缅怀其不朽功绩。

（王超六先生铜像）

　　两位瑞安先贤，一位以五星耀家国，不负赤子之心；一位以文脉润乡梓，风范长存。如今，瑞安中学籀园内，曾联松石雕与王超六铜像静静伫立，双贤相望，文脉永续。两位瑞中校友崇文报国的初心，及虚怀严谨、相知相惜的风骨，永远镌刻于瓯越文脉，润泽后世，启迪来人。

（原载《文存阅刊》2026年9月修改）

文：选自木鱼散文集《云水星光》

图：自拍十网络

背景音乐：《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