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从 “牧马” 到 “自牧”：百骏母题的古今回响 —— 观顾宝兴（顾马）作品展有感

艺术与鉴赏

顾宝兴（顾马） 《乌骓踏秋图》

摘要：

什邡博物馆藏传赵孟頫款元明旧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郎世宁绢本《百骏图》、大都会博物馆藏其纸本底稿，共同构建起 “百骏” 题材两条重要的古代脉络。海派画马名家顾宝兴先生于丙午新春完稿的原创代表作《百骏图》手卷，并未走上复刻古物的路径，而是借 “百骏” 这一经典文化符号，剥离旧有题材的历史外壳，植入当代人的生命体验，将古代 “牧马” 的外部叙事，转化为现代人向内安顿精神的 “自牧” 情怀，实现传统母题活在当下的艺术新生。值 “书画春秋 —— 顾宝兴（顾马）作品展” 金秋开幕之际，与大家同赏共鉴。

元代 《百骏图》

　　

在中国绘画史上，“百骏”并非与生俱来的固定画题。什邡市博物馆所藏传赵孟頫款绢本《百骏图》，通长七米二，画芯描绘百马游息于江湾坡谷之间。尽管学界对是否为赵孟頫亲笔一直存疑，或归为赵雍摹本，或判定为明人托名之作，但并不妨碍这件古卷拥有独立的艺术价值。画卷沿袭唐宋鞍马传统，浓墨勾形、重彩赋色，百马或疲于远道、或仰首长嘶、或卧憩林间，百态毕现。

　　就精神内核而论，这件古卷依旧属于古代的 “牧马” 叙事。画面设置奚官牧人，人马之间构成管理与被牧养的关系；以马喻英才，感慨 “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寄托古代士大夫对于明君知遇、时代太平的向外期待。骏马的命运，系于外部世界的机遇与君王的赏识，情志向外，期盼被时代看见、被时代任用，是元明文人典型的身世之叹。画卷描摹山谷牧苑，如同奏响一曲山林牧马的交响乐，景物、群马都服务于这一古典理想。

元 绢本《百骏图》 尺寸：通长720厘米，宽60厘米，其中画芯长370厘米，宽40厘米；收藏于什邡市博物馆。

清代 《百骏图》

时至清代，郎世宁绢本《百骏图》正式确立 “百骏图” 专有题材。这件清宫巨作，吸纳西洋解剖、明暗丝毛技法，马匹皮毛筋骨写实入微，场景置换为塞外牧地，帐篷、游牧牧人悉数入画。它同样是 “牧马叙事”，只是由士人感怀转向宫廷颂圣：百骏繁盛，象征王朝马政兴旺、疆域物产丰饶。马是皇家的物产与贡品，画面服务于皇权视角下盛世图景的展示。自郎世宁之后，后世诸多画者大多走临摹改绘的路径，马晋等近代画家虽弱化西洋光影，改良笔墨，但整体构图、叙事框架依旧依附郎世宁的母本，延续着对外在牧苑世界的图像再现。

　　无论是元明旧卷，还是郎世宁的清宫长卷，古代百骏题材有一个共通点：绘画是对外部现实牧放场景的图像记录。马的悲喜命运，由牧人、时代、皇权所决定；艺术家借群马投射的，是向外求索的社会理想。

当代 《百骏图》

上海书画院副院长、浦东新区文化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浦东新区美术家协会主席 徐立铨先生致辞，并宣布画展开幕

　　9 月 26 日，“书画春秋 —— 顾宝兴（顾马）作品展” 于浦东新区文化艺术指导中心开展，共展出 52 件作品，涵盖鞍马、山水人物、生肖走兽、题跋书法。其中，顾宝兴耗费十年光阴陆续完成的《百骏图》长卷，不逐浮华，不尚奔腾，于一笔一墨间，写出群骏的悠然意态，也流露江南文人独有的清和与静气。此卷虽未现身本次展览，但马年春节浦东电视台播出的专题报道，仍给观者留下深刻印象。该作品区别于市面上大量临摹复刻古本的创作，画家既没有复刻什邡古卷的江湾牧地，也没有照搬郎世宁笔下的塞外草原与牧帐，做的并非文物式复制，而是对经典文化符号的当代转译。

　　在空间上，他将百骏的栖息地置换为江南南宗山水：平林漠漠，溪汀烟霭，疏柳浅滩，烟云流转。山水不再是马匹的布景道具，而与群马互为主体，共同构建出完整的精神场域。叙事层面尤为关键的革新，是消解了古画奚官驱策管束马群的旧模式。画卷溪水当中仅保留一位蓝衣乘骑的人物，但是此人并非传统意义上负责看管、驱赶马群的牧人奚官。一袭布衣的他随群马一同涉水，混迹于渡河的骏马之间，没有挥鞭的号令之举，反倒似与群骏结伴同渡，彼此呼应。百匹骏马怡然闲适，饮水、眠卧、嬉戏、顾盼，有的母子相依，有的林间闲步。这里属于马的天地，它们自在栖居于这片自由的山林溪地。

当代海派水墨画家 顾宝兴（顾马）纸本长卷《百骏图》

由此，题材完成一次本质的跃迁：由古代向外的“牧马”，转向当代向内的“自牧”。“自牧” 语出《周易》“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指向自我守持、自我安顿的内在修养。今天的现代人，身处快节奏的社会，更多的困境并非怀才不遇不被君王赏识，而是内心的焦虑、精神的拘缚。顾宝兴笔下的百骏，不再是等待外部世界来定义命运的千里马，而是一群自我安放、自在栖居的生命象征。骏马的自由，不再来自伯乐的知遇，而源于自身内心的松弛自守。这便是属于当代人的精神体验：不求向外博取功名，而求向内安顿自我。

　　落实到笔墨语言，也呼应这份自牧情怀。顾宝兴先生承继海派戈湘岚、胡成荣画马的脉络，又得亚明山水滋养，采用兼工带写的水墨淡彩。舍弃郎世宁精细的丝毛明暗渲染，以富有书写感的线条立马之骨，淡墨轻染形体；色彩淡雅克制，远离清宫重彩的华丽浓烈。画作之后，接续自作诗词与书法题跋，把诗、书、画、长卷形制融为一体，复兴文人画的综合传统。画面不见奔马嘶吼的激昂，气质冲淡温润，塑造出独树一帜的 “江南诗性之马”。

　　要看见其中的分野：元明托名赵孟頫旧卷，马叹“不遇”，渴望外界的伯乐；郎世宁百骏，马显“繁盛”，彰显外界的国力；顾宝兴的百骏，马求“自适”，回归内心的本真。古画书写时代给予骏马的命运，当代作品书写人如何与自我相处。

当然，这份 “自牧”，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一种“活在当下”的精神姿态。顾宝兴没有抛弃传统，而是消化吸收“百骏”这个沉淀数百年的题材符号，保留百马群像长卷的外壳，掏空旧时代的社会诉求，填入当代人的心境感受。传统绘画的当代转化，从来不是把古画原封不动复制一遍，也不是割裂传统凭空造新，而是抓住经典符号，让古老母题回应今人的精神处境。

本次展览 52 件作品，从单匹骏马的独幅，到山水鞍马合璧，再到群骏巨制，构成一套完整的图像序列。小品可以玩味一马的神态，长卷铺展开万籁安然的林泉世界，共同诉说同一个命题：骏马即人心。古人画牧马，看时代之盛衰；今人画百骏，观内心之安顿。

　　当我们遥想顾宝兴先生的《百骏图》，看见的不再是元代的江湾，也不是清代的塞外牧苑，而是当代人向往的精神林泉。古老的百骏母卷穿越数百年，不再仅仅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文物，它借由当代画家的笔墨，获得了“活在当下”的全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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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闪艳芳

编辑：樱芳

制作：肖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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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