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一座永远在生长的山（连载第二期）

八郎

昆仑——一座永远在生长的山

（连载第二期）

作者：杨展华

第一章 昆仑的历史渊源：文明意象的层累生成

1.1 “昆仑”之名：一字穹苍，万古山河

“昆仑”二字，是华夏上古最苍茫、最具宇宙气象的联绵雅词。

二字共生，不可拆分，不可俗解。它不是造字的刻意雕琢，而是先民仰望西极巨山，见层峦穹隆、万岭盘曲、高接云天、苍茫无际，自然而然凝出的天地回响。

就目前所见出土材料而言，甲骨文中未见其字，商周青铜鼎铭亦未见录其形。昆仑之名，见于战国简帛，兴盛于先秦典籍。语源有二：一为中土原生山水之音，描摹万山叠拱、高耸无垠之态；二为上古西北族群交融之语，随文明互鉴汇入中原笔墨。

无论语源何出，内核唯一：昆仑之名，生于真实山河，成于天地感知。

后世俗儒拆字训诂，谓“昆为众高，仑为条理”，看似释义工整，实则失却上古语感。联绵之词，本是一气、一象、一境。

从最初描摹山势的朴素称谓，到渐渐被赋予天道、神域、本源、大道的至高寓意，“昆仑”二字，在千年流转中，完成了从山川形貌到宇宙意象的神圣升华。一字含万山，一语纳天地，成为华夏文明古老的山河图腾。

1.2 上古传说：昆仑作为天地本源的精神想象

昆仑文明的最早底色，来自西晋汲冢出土战国竹书《穆天子传》所载的上古传说。

《穆天子传》记周穆王西行故事：“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觞于瑶池之上。”传说之中，圣王登临昆仑，非为游赏，实为溯源文明、敬拜天道、接续祖脉。在华夏早期认知里，昆仑是黄帝肇迹的圣境，是华夏文明的远祖根脉，是人天相通的至高灵台。

值得注意的是，儒家经典系统对昆仑的态度颇为微妙。孔子本人确实不言昆仑，《论语》中不见“昆仑”二字，孟子、荀子亦然。但六经之中，昆仑的身影并未完全缺席，只是以更为隐微的方式存在。就今传《尚书》文本而言，《胤征》有“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之句，昆冈即昆仑之冈，以昆仑之玉喻善恶同烬。这是儒家经典中少见的昆仑意象，却与《山海经》“昆仑多玉”的记载遥相呼应。《尔雅·释丘》更以“三成为昆仑丘”为地形训释，将昆仑纳入了礼制地理的谱系。由此可见，儒家系统对昆仑的沉默，并非不知，而是一种有意的搁置——昆仑的神域属性，与人间的礼制秩序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张力。孔子关注的是“明堂”所代表的礼乐建构，而庄子、屈原一脉则反复吟咏昆仑，把它视为超脱尘世的精神飞地。

庄子笔下的昆仑，是“黄帝之所休”的造物之境。《庄子·至乐》记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庄子以昆仑为“观化”之地——不是逃世，而是直面造物主如何造化万物，直面生命的本然流转。昆仑在庄子这里，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极限之境：人至此地，方能放下一切既有认知，与天地大道直接相遇。

而老子西出函谷、升于昆仑的传说，则为昆仑添上了另一重底色。道教典籍载“老君与尹喜复出散关，遂升昆仑，还紫微上官”，而《老子想尔注》更言“太上老君常治昆仑”。在道家的神学想象里，老子西行不是流亡，而是归位——回到那座他本为主神的万山之祖。孔子不言昆仑，是因他心系人间明堂；老子归于昆仑，是因他本就是昆仑的神格化身。这一“明堂—昆仑”的分野，至此有了更深的意味：一种扎根人间礼乐，一种仰望天地大道。昆仑的隐没与重现，暗合着文明重心的沉浮。

先秦诸子立言，多以山河喻道。圣人观昆仑之巍峨，悟君子立身之正；观昆仑之绵长，悟文明传续之恒；观昆仑之纯粹，悟圣贤守心之定。昆仑自此脱离单纯地理，升为诸子悟道、圣王体天的大道之山。

与此同时，《山海经》与《禹贡》，为昆仑立下文明双脉。《山海经·西山经》言“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立天地神域；《尚书·禹贡》载“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立天下疆域。一书记天道，一书列人间。神话与地理、神性与世俗，在昆仑身上浑然归一。

先民遥望西北，大河东流源出远荒，群山皑皑、冰川蓄水、美玉藏峰。有限人间见闻，无限天地遐思，凝成“河出昆仑”的千古认知。这是华夏最早的山河信仰，亦是昆仑数千年文脉的最初萌芽。

（第二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