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颗星子碎的时候,它正睡着。一小片掉下来——小小的,尖尖的,通身透亮,还带着一点烧过的痕。很美。它就落在地上,落在一块石头的旁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不记得自己碎过,只记得来的地方。那边把光摊开晒,像晒被子。谁冷了,就把手伸进来焐一焐;焐暖了,往你身上贴一朵野花,说一句:下回,我给你晒回来。没有账——光是从天上匀下来的,匀不完。所以它一落地就发光。它以为这儿的石头,也都在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旁边那块石头,不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石头方方正正,通身乌黑,没有一道缝,也不发光。可它挨着碎星,总往亮的那边侧着身:碎星亮一分,它凑近一分;碎星暖一寸,它贴紧一寸。侧得久了,靠着碎星的那一面,也养出一层亮——亮得像绸子,像柜上供着、专门给人看的那种石头。它自己不发光。它蹭光,收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碎星不懂这些。它只照记得的那样,把光往外递;光一落地就往外漫,漫到哪儿,哪儿就暖。它原也有棱有角,亮得剐眼,可伸过来的手太多,摸得太久,棱角磨圆了,成了一张光溜溜的、谁都好摸的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那块石头,始终一声不吭——它嘴里含着一小口光,是挨着碎星、悄悄衔走的。含着,不肯咽;也不敢张嘴,怕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一片石头的世界。碎星落了地,混在石堆里,没人认得出它是一粒星,只当它是一块特别亮的石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这儿,落了地,就得按石头的规矩来:光要攥着,攥着才叫有。至于"分",那是门面上的话,挂在门上,说给要上台的人听。门里头另有一面计分牌,不认字,只认光——谁身上亮,谁的分就涨;那光是自己的,还是蹭来的,它不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碎星不懂什么叫门面。门上挂着一块红牌:"发光不算本事,分光才算悟。"碎星本没报名。可会场上先响了一声锣。那锣不是敲给人听的,是敲给"时候"听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锣一响,一块红盖头不由分说盖到它头上,一根红绳拴住了它。红绳的另一头,正是旁边那块没缝的、乌黑的、方正的石头。红绳一紧,两个就被拴在了一处。台下有人极轻地说了一句:"本来就一家的。到时候了。"碎星张了张嘴。棱角早磨圆了,什么也没挤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晚,客人是从门口一路排进来的。</p><p class="ql-block">不摆桌,不落座。一个接一个,走到它跟前,伸手,取走一块,再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亮先来。它没说话,做的却是碎星认得的动作——把手伸进来焐了焐,焐暖了,往碎星身上贴一朵野花,说:"下回,我给你晒回来。"说完,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跟着是星子。也是同一个动作:焐暖自己,贴一朵野花,留一句"下回给你晒回来",转身就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碎星认出来了——它们和它,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月亮没认出它,星子也没认出它。它们只当它是一处能焐手的地方,焐完,贴花,走人,像在自己家里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记得整个来处,来处只当它是一堆好用的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把那两朵野花收在跟前,等着。它想,下回,它们会晒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后,风、雨、影子一块儿来。它们不报来处,只报名分。风说:"我是你头顶上的。"雨说:"我是你脚底下的。"影子说:"我是甩不掉的。"说完,各拿一块,都走了,走得头也不回,像是本来就该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晚的客人,谁也没坐下,谁也没留话。取完了,就换下一个。只有那两朵野花,留在它脚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碎星想说点什么。可月亮太冷,星子太远,风太急,雨太吵;红绳那头,那块石头始终低着头,嘴闭得很紧。它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冲每个走过的人,都鞠了个躬。它本想问一句:你们这儿,不晒光吗。它没问。它看了看那两朵花——花还新鲜。它想,大概是这儿天阴,晒不回来。得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块石头,从头到尾没伸手。它只是挪。光被取走一块,它就往暗里缩一缩,又往亮的那边挪一挪;把自己最亮的一面朝外,把冷风让给碎星。它挪得比谁都有耐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台上台下,欢呼像一锅烧开的水。计分牌咔咔往上跳。碎星给出去的多,涨。那块石头一块也没给,也涨——它身上亮。牌子念的是它,数算的也是它。台下分不清这两个"它",索性都给了它们。于是台上最体面的那块,一块也没给出去,却排在了分光的前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喊:"不够!再来一个!"碎星把最后一点光,都抖了出去。全场起身,掌声像要塌。主持人给它挂上奖杯——透明的,因为它再没有光能照出颜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块石头也被请上台,站在它旁边。灯一照,乌黑的石头比它还亮;它那块透明的奖杯里,也就有了颜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人留意,亮着的碎星,又小了一圈。颁奖词念得又慢又亲:"它们把自己,全给了我们。"——"它们"。一句话,把一粒星、一块石头,说成了一个。碎星站在台上,小得几乎看不见自己。红绳那头,那块石头抬眼看它一下,又低下去。那一眼里没有光,也没有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年冬至,它又去了。红绳已经松了。报名的先生翻册子:"你身上没光了,拿什么上台?"它被扫到台下,跟一堆废石子挤在角落;它的名字上了荣誉墙,可它太小,墙上只留下一个点,像句没写完的话。那块石头没跟着下来,还留在台上——它身上还亮,嘴里那口光,一直含到今天。也有人说,那年的大奖,本该是它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会一年比一年热闹,荣誉墙挂满历届冠军,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那些照片上的石头,多半没有缝,都那么方,那么体面。只是没有一张脸,看得清。因为它们亮的那一面,都是别人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高处挂着一张最大的相。相里那块石头,通身乌黑,方方正正,上头刻着四个字:"无私奉献"。四个字,刻在一块从不发光的石头上,刻得比谁都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没人知道,那块石头每天晚上都要对着一面镜子,把蹭来的那层亮,一点一点摆匀到最体面的那一面;摆匀了,才敢合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镜子里,看不见它。只看得见那层亮。而那粒碎星,正被一点一点分着——没了棱,没了亮,眼看要没了暖。有一回,月亮又路过。它猛地想挣出身上最后一点尖角,扎一下月亮的手心,说:你当年拿走的,还没还。可它浑身早磨得光溜溜的。挣了半天,什么也没扎出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就那么看着月亮。看着看着,它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朵干花,又看了看红绳那头黑乎乎的那块石头。然后它竟习惯性地,朝月亮那边,又递过去一小块光。它在心里,替月亮寻了个理由——"大概是太累了。"递完这一小块,它就真的空了。草慢慢漫上来,把它盖住。当初收在它脚边的那两朵野花,也早干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后来,那块石头的嘴,也终于松开了。它含着的那口光落出来,在地上亮了一下——就一下,灭了。它到灭的那一刻才明白:它自己从来没有光。它只是,一直离得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蚂蚁路过,问那粒沙:"你是么?"沙张了张嘴。它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世上多了一粒沙。一粒不再记得怎么发光的沙。它不问"我是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只小声问——"那边,还晒吗。"问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