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李尔重1947年调任铁道兵团党组成员、宣传部长。建国后曾任中共陕西省委书记,中共河北省委书记、省长。</p><p class="ql-block">小说《领导》就是以东北回民支队为蓝本创作的一本纪实性较强的小说。</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經過了查階級、查思想、建黨、選舉工作模範,部隊裏有些班級幹部在思想上比進步的戰士是落後的,許多工作模範用他們自己對黨對人民積極負責的模範行動,教育着、團結着、領導着部隊進步——雖然他們不是幹部。許多戰士心目中擁護的、愛戴的領袖,也是這樣一夥:他們願意向這夥工作模範說知心話,願意同他們生活在一起,願意跟他們在一起工作,和他們在一起工作累死也高興,也願意和他們在一起學習或游戲或閒談。許多不稱職的班級幹部,在事實上已經不是團結與領導的中心。戰士們願意自己選一批好的新班長,上級也感到需要這樣做,便決定由戰士們自己選舉班長,由上級審查批准,執行任務。這個通知傳下來以後,戰士們像開了鍋似地到處議論:</p><p class="ql-block">“這回可好啦,我們一定找個遂心班長!”</p><p class="ql-block">“把我們的滾刀肉,可以扔到旁邊去啦!”</p><p class="ql-block">事情傳到二班以後,馬上熱鬧起來,小得啦一聽這消息,馬上吱啦地叫道:</p><p class="ql-block">“這才是狗長犄角洋式的呢!只興上級派幹部,那興過當兵的選幹部!選上好的那還好,要選上像我這樣的可怎麼辦!?”</p><p class="ql-block">“你也不照照鏡子,臭香蕉兩頭爛,也擺到桌面上來,真好意思的!”馮盛英撇着小得啦。</p><p class="ql-block">“那可不一定,有好吃酸的,有好吃辣的,別看我不行,背不住有人相中了呢!你把嘴撇的像牛尻似地幹什麼!”小得啦反駁着,馮盛英在一邊用鼻子哼着。丁國仁早就耐不住地呱嗒着嘴,乘時搶着說道:</p><p class="ql-block">“這就叫八路軍講民主,灶王爺頭上寫着一家之主,咱們就講究民主,就是咱們大夥是主!一個人兩眼睛,兩個人四眼睛,人越多看的越周全,挑選出來的幹部,不用說,那一定是模範!”這時,他猛地拍了小得啦一把:“臭香蕉兩頭爛,保險,不會一百雙眼相中了他!要那樣,咱們八路,還講民主幹什麼?!”</p><p class="ql-block">“那你說模範就當班長?咱們班四個模範,就弄四個班長?”王春山說。小得啦看到有人駁丁國仁,高興地拍着巴掌。</p><p class="ql-block">“反正是得好的,帶點模範的!咱們班裏模範多也不要緊,分給他們別班兩個用也行!”丁國仁順口說着:“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上級當領導,都像你們這樣,搬着腳趾頭數不清二百錢?那還得愁死呢!”</p><p class="ql-block">“算啦!說正經的,節省點子彈!”宋和平慢聲慢語地說,“咱們班看該選誰好哇?”</p><p class="ql-block">“姜明山!我選!”馬士奇、小得啦一齊喊,別人也跟着喊。</p><p class="ql-block">“伍文才!”</p><p class="ql-block">“贊成!”</p><p class="ql-block">“你們不選咱們班長?”</p><p class="ql-block">“班長就是班長,還選什麼?”</p><p class="ql-block">“不是,班長再選上才當,這回選不上,就刷啦!”</p><p class="ql-block">“選張景明!”</p><p class="ql-block">“贊成!”</p><p class="ql-block">“曹保安!”</p><p class="ql-block">“也贊成!”</p><p class="ql-block">大家吵嚷了半天,到了全班正式預選時,卻只選上了姜明山、張景明和伍文才。到了全連軍人大會上,最後通過了姜明山和張景明。指導員又徵求大家意見,問他倆誰可當正班長,大家一致通過:都可以當正班長。</p><p class="ql-block">散會的時候,全班同志們一邊走着一邊嚷嚷:“我們二班可鬧着啦!兩個正班長!”回到班裏,大家都管姜明山叫班長,姜明山臉一紅一紅地搖頭:</p><p class="ql-block">“別鬧啦!我不行!”</p><p class="ql-block">“行了!你看咱們班誰不是傍着你幹哪!”</p><p class="ql-block">過了兩天,營裏統一研究了一下,對於姜明山當班長,都沒有什麼不同意,只是怕他沒幹過領導工作,一下子當正班長把他壓壞了,決定還是讓他先當副班長。指導員把上級決定和他說了,就兩眼死死地盯着他的臉,看他情緒是否有變化。姜明山像沒事一樣,相反地好像有些不快活的樣子,說道:</p><p class="ql-block">“怎麼當啊!……”姜明山兩隻手同時抓着腦袋。</p><p class="ql-block">“只要積極幹,就能把大家領導起來!大家原來選你當班長,上級決定你當班副,你有什麼意見麼?”</p><p class="ql-block">“……那有什麼意見?!我光怕班副也當不好!真的,指導員!”姜明山怯懦地又像是希望有所更改地望着指導員。</p><p class="ql-block">“幹吧!那處有困難,還有組織上幫助呢!”</p><p class="ql-block">副班長是個幹部,幹部要領導,這些姜明山是知道的;怎樣才能領導好呢?從當上副班長,姜明山就想這個事,想從班長指導員方面學些,也想不出他們有什麼訣竅。最後,還是自己的主意:積極幹就行,以往積極還不算,這回要特別積極,才能推動大家積極。姜明山就格外地努力。</p><p class="ql-block">不久,班長病了。正在冬季練兵的時候,班裏只剩下姜明山負責,姜明山想:</p><p class="ql-block">“可不能因為班長走了幾天,把班裏搞壞了!”</p><p class="ql-block">學瞄準,沒有瞄準架,同志們就吵吵,姜明山乾着急,找不到木棍子也沒辦法做出瞄準架來;姜明山裏裏外外看了多少遍,就是找不到材料。晚上,大家坐在屋子裏閒拉呱的時候,姜明山給大家提出問題了:</p><p class="ql-block">“同志們!咱們大家想想辦法,怎麼能弄個瞄準架,看還缺別的什麼,也研究研究!好不好?”</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大家說有辦法沒有?”</p><p class="ql-block">“那有什麼辦法,也不能下木頭,又不許偷木頭!”丁國仁說,別的人都不吱聲。</p><p class="ql-block">“我倒有個辦法,出去十幾里地,上山去砍一回,做一付,做十付二十付瞄準架,也做的出!”小得啦提了個意見:“我在這一灣熟,我知道!”</p><p class="ql-block">“十幾里,二十里也行!只要有!”馮盛英說。</p><p class="ql-block">“我提個意見!”王春山穩重地說道:“要去,咱們就多弄點回來,瞄準架,不用說要做,刺殺靶咱們也做,障礙物也做……一下子給他做個齊全!”</p><p class="ql-block">“好!”小得啦叫着。</p><p class="ql-block">“練刺殺,沒有木槍也不行。多弄點木頭,連木槍都做出來!”</p><p class="ql-block">“好!咱們請個假,就說是去打柴!”姜明山高興地說。</p><p class="ql-block">二班果然進了一次山,一個人扛來幾根木頭,幾天的功夫,把瞄準架、刺殺靶、障礙物、木槍……等都做了起來,全班練的很起勁;別班看他們這樣做了,也都學着做,全連練兵設備,弄得十分齊全。</p><p class="ql-block">東北的冬天,又冷,白天又短,早起出操練習,都是太陽還沒有出土的時候。人們偎着暖和被窩,聽着外面車馬軋的冰雪咯吱咯吱的聲響,心裏分明地擺着兩個世界:一個是暖和得令人捨不得的熱炕和被窩,一個是刮骨割肉的冰冷世界。除非是精壯積極的同志,大早晨到院裏去練習刺殺,誰也有點發愁。</p><p class="ql-block">“這樣冷,早晨練,把手也得凍掉了!”</p><p class="ql-block">“這傢伙!手一摸鐵就得貼掉一層皮!”</p><p class="ql-block">說什麼的也有。姜明山一句也沒有和大家辯駁,在早晨時,他首先起來,一個人赤着手,抓着槍在院子練刺殺,大家起床時,聽着他一個在外邊練習的聲音,有人伸舌頭,有的擠弄眼睛,連宋和平都帶着懷疑地俏皮着:</p><p class="ql-block">“看看咱們副班長,把手練的開了口子沒有!?”</p><p class="ql-block">幾個人到院裏去看,姜明山頭上冒着熱氣,練的十分帶勁。丁國仁趕忙問道:</p><p class="ql-block">“副班長!不冷吧?”</p><p class="ql-block">“不冷!直冒汗!”姜明山抹了把鼻涕。</p><p class="ql-block">“我看你就不冷,趕自你身上揹着個蒸籠!”</p><p class="ql-block">“……”大家都笑了。</p><p class="ql-block">這以後,大家都不怕早起練習了。</p> <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部隊改成鐵道第二團的時候,上級就交下兩個任務,一個是押車護路,另外一個是修鐵道。</p><p class="ql-block">經過了動員討論,大家口裏沒話說,心裏叨咕:“只有當兵的管打仗,沒聽說當兵的帶管勞工!”“與其在這賣苦大力,回到我家不是一樣地賣!”……好在,當時在冬天,說是有修路任務,並沒有去參加修路;大家心裏的不自在,慢慢地也就涼了。</p><p class="ql-block">到了陽曆三月了,快到清明時節,大雁北來,河都解了凍。可是東北並沒有關裏那樣的春天,不用說桃李爭春,連柳樹梢上也還沒有帶上青色。起初遍地白茫茫的雪,化的殘缺不完,壠背的黑土山的陽坡,許多地方露了出來,遠遠看去,山上地上都像長過禿瘡的頭皮——一塊白一塊黑的。地上層化了,淫涔的地催着老百姓下種;水塘、河道,都化了,水清得比鏡子還好看,在五六尺深冰層底下憋了一冬的鯽魚鯉魚鮎魚,大的小的,都興奮地浮在水面上,逗弄着,遊戲着,看看太陽,看看頭上的藍天。大雁、魚鷹和野鴨子成羣結隊地落在水裏,尋找可口的食物。雖然已是仲春時節,實際上還是春天的開始;人們的棉衣和烏拉,還是脫不得的。</p><p class="ql-block">就在這個時候,二團一營接到了修拉濱線崔家屯橋的命令,隊伍便集結到那裏。</p><p class="ql-block">為的是趕快通車,好進行軍事運輸,任務是搶修的任務。營長、教導員和監工員們到橋頭看了一番:四孔橋,橋柱子壞了三個,水有四尺多深;在這樣深的水裏架橋,一定要打樁,這就至少要半個月才能通車——趕不上軍事運輸的需要。要想快通車,只有一個辦法,把下邊的水弄淺,搭道木樑架橋,三天就可以完工。下邊的水,是為種稻子蓄的水,河的下游憋着一個壩,把水擋住了;事情很簡單,只要把壩扒開,水馬上可以消了,架橋也就容易。</p><p class="ql-block">營長和監工員下了決心:“扒壩放水!”</p><p class="ql-block">命令二連擔負這個任務。營長教導員專門召集二連開了個全體軍人大會,說明這個任務的重要與艱難,營長講了一番,教導員又給大家講一回,意思都是一個樣,不過,教導員特別號召全連黨員和全體同志要有決心完成這個任務:</p><p class="ql-block">“同志們!這個任務很重要!做得好,保證運輸,就保證打勝仗!可是也很難,因為水太涼!共產黨員,人民的軍隊,就是要在這時候表現出來!為人民,為打勝仗,我們就不怕犧牲,不怕艱難,堅決完成任務!能辦到麼?”</p><p class="ql-block">“能!”</p><p class="ql-block">散會之後,大家都準備明天的事情,有許多很積極,也有些人“憂頭”,製造理由避免下水:有的說有疝氣,有的說做根就是寒腿,有的說自己有抽筋病着不得涼……姜明山這個班回到屋子也討論這個事,嗡嗡的像蜜蜂,起初小聲唧唧喳喳,慢慢就嚷動了。</p><p class="ql-block">“老丁!怎麼樣,敢下水不?”宋和平問。</p><p class="ql-block">“我呀!?別人都下,保險不能落後!”</p><p class="ql-block">“別人不下呢?”</p><p class="ql-block">“別人不下,我一個人下去也不頂用啊?!”</p><p class="ql-block">“那你是河邊撒尿隨大流的?!”</p><p class="ql-block">“你這小子怎麼糟踐人呢!”丁國仁說着就抓宋和平,宋和平連說“不鬧!不鬧!”才算過去。這時,小得啦在一邊又問了一句:</p><p class="ql-block">“到底是脫了衣裳下呢?還是穿着衣裳下呢?”</p><p class="ql-block">“當然得脫了再下!”馮盛英說。</p><p class="ql-block">“那涼風一吹,涼水一拔,不得馬上凍成冰棍啦?”</p><p class="ql-block">“那你說穿着衣裳下水?”</p><p class="ql-block">“我說穿着好,慢慢涼進來!”</p><p class="ql-block">“反正不穿好!”</p><p class="ql-block">“我說穿着好!”</p><p class="ql-block">“不穿好!”</p><p class="ql-block">“穿着好!”小得啦火車拉笛似地叫。</p><p class="ql-block">房東老大爺過來了,他以為他們在爭競什麼。</p><p class="ql-block">“……”老大爺用問訊的眼光看了一看。</p><p class="ql-block">“老大爺你說,下水是穿着衣裳好,脫了好?”馮盛英問,老大爺臉色沉了好幾沉,說道:</p><p class="ql-block">“下什麼水?”</p><p class="ql-block">“下前面那條河!”</p><p class="ql-block">“幹什麼?”</p><p class="ql-block">“修橋!”</p><p class="ql-block">“啥時下?眼下?”</p><p class="ql-block">“明天!”</p><p class="ql-block">“……”老大爺先沒有說話,雙手連連擺了幾擺:“不行!”說了兩字以後,他一下子坐到炕沿上,把自己的右腿從褲統裏露出來,下腿肚子上核桃大的疙瘩,堆了一堆,他指着說道:“你們看!這就是下涼水落的!那年出車,秋後啦,將立冬,過河,車誤住啦!我下去推,約摸有二十分鐘,上來,腿就伸不開啦,又拿酒搓,又烤,還不錯,落了這末一堆,總還沒有殘廢!……這,下水修橋,眼下還不到清明呢……”老大爺連連搖頭。</p><p class="ql-block">“我們下去把壩扒開就上來!”姜明山說。</p><p class="ql-block">“那也得個時候!你們年青人,筋骨輕,還比不了我們!……”</p><p class="ql-block">話越談越少,老大爺去睡了,全班的人都在悶着頭想明天的事,姜明山倒在炕上,翻了身又翻身,顯然也沒有睡着;倒是小得啦首先打起了呼嚕。</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吃過了早飯,部隊集合到了橋頭,一連三連一邊做着別的活,一邊看着二連,老百姓們也聽說今天要下河,小孩子、老頭子、青壯年們也來了許多。小孩子有什麼說什麼,邊走邊說:“看下水的去呀!”天快到十一點的時候,營長、教導員找二連長和指導員談了幾句,連長、指導員回來,把隊伍召集一起,連長簡單說道:</p><p class="ql-block">“現在,咱們馬上執行任務!同志們,一鼓作氣,幹下來!不要讓冷把咱們嚇住!脫衣,下水!”</p><p class="ql-block">許多人到了橋頭之後,用手把水攏着試了,手向水裏一伸,不到一會,就骨頭疼,就麻,就……大家都在脫衣服,脫下一件來,整齊地四平八穩地放在一旁,雙手緊搓着,嘴裏噓噓着,眼裏看着別的人,“別人都下我一定下”的主意,好像傳遍每個人的心裏。其實幾分鐘可以脫完衣服,今天就是脫不完,脫襪子的,揪着襪子的一邊,向旁下方拉,越拉越拉不下來;脫褲子的用腿用腳亂抖搜,就是脫不下來;大家得得着,笑着,叫着,互相看着……一連三連的在一邊鼓掌,老百姓們等着看新鮮。</p><p class="ql-block">姜明山打昨天就想到了冷,想到了凍殘廢,想到了腿不能走路……他想:真弄到那樣該多倒黴!緊接着又想到上前方,立功,傷號們成羣結隊的樣子,他都看到了。</p><p class="ql-block">“人家也為老百姓!……”</p><p class="ql-block">想到這裏,馬上想起自己的誓言:“給我什麼任務,我就去完成!”想起了教導員的講話:“後方工作做不好,前方打仗打不好!……”今天到了工作現場,看着大家遲疑的樣子,自己把牙一咬,把帽子一甩,三把兩把就脫光了,頭也不抬地跑下河岸,跳到水裏;清清的河水,濺起白花,岸上的人們一陣喝彩:</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有種!”</p><p class="ql-block">姜明山只有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身上覺着冷,很快地就覺着身上發麻,他把上下磕動着的牙床,拼命的咬緊,嘴唇由淺紅變到深紅,深紅變紫,由紫變青;他一直地撲向水壩,拼命地扒開那些柳條和草袋子。</p><p class="ql-block">指導員看着姜明山已經下水,可嗓子地喊了一聲:</p><p class="ql-block">“向姜明山同志學習!”</p><p class="ql-block">馬文山、劉寶貴兩個黨員,口裏喊着:“幹哪!”噗嗵噗嗵地也都跳進了水。指導員連長赤着身子,一邊喊,一邊跑,也都跳進了水裏,全連的人們,像鴨子,都跳進水了,不到一會,把水壩扒開幾個口子,水像箭一樣地向下竄出。</p><p class="ql-block">“勝利了!”</p><p class="ql-block">“萬歲!”</p><p class="ql-block">軍隊老百姓叫好,拍巴掌,這一百多人跑上岸來,披衣服,烤火,趕忙向住的暖屋跑,到了屋子,大家搶着向熱炕上跑;姜明山走在後邊,到屋時,大家把炕已經佔滿了,他一句話沒有說,在地來回地緊跑,別的同志們看他冷,給他擠出個空子,他已經跑的稍微還過一點氣來,他仍然沒有上炕。躺在炕上的同志們,過了幾個鐘頭,有的就不能動彈了,後來用電療辦法才治好;姜明山反倒沒有鬧什麼毛病。</p><p class="ql-block">不上四天,橋修通了,在評功會上,姜明山、劉寶貴、馬文山記了大功。</p> <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一九四八年八月,成立鐵道縱隊,鐵二團編到鐵道縱隊二支隊之內,另外一個獨六團也編入二支隊。鐵二團的部隊比較老,獨六團是才動員不到四個月的新兵,合編的時候,鐵二團裏提出了一批老當幹部。姜明山被提升為小隊長——比班長管的人多些,比排長管的人少些。</p><p class="ql-block">鐵二團都修過鐵道,編入鐵道縱隊,沒有什麼意見;獨六團的革命軍人的思想還沒有弄清楚,一下子編到鐵道縱隊,當兵還要修道,意見就很不一致;有說是當了勞工隊的,也有說是被抓了苦力的,說什麼的都有。有的不高興就每天想家,把手裏的幾個零錢,都給賣香瓜的送去;密什哈村有個小雜貨舖,賣糖,賣葵瓜子,賣香瓜、黃煙、大蒜、茄子、辣椒,每天至少能賣六七萬元——它的商業是空前的繁榮了一下子,部隊生活當然也就很散漫。</p><p class="ql-block">姜明山這個小隊,十四個人,都是獨六團來的。</p><p class="ql-block">這個小隊是綫路大隊二中隊三分隊的第十二小隊。當姜明山才一分配去任小隊長的時候,正是部隊在吉長路飲馬河上修橋的時候,一部分部隊住在悶罐車上。姜明山正式搬到這個小隊上的時候,已經是陽曆九月初的時候了,香瓜子還未斷,西瓜正時行;太陽到中午時,曬的人還受不住,早晚卻已經招人喜歡了。分隊長朱玉暉第一天把姜明山引到這個車皮上時,只有五個人在家,分隊長簡單地向這五個人介紹了新來的小隊長,轉身就走了。姜明山把背包放下,看了看這五個同志,真比廟裏的十八羅漢的相還擺得新奇;有的赤着胳臂四肢敞開仰在舖上;有的披着襯衣只穿上一隻袖子,兩個人在下棋——一個坐着,一個斜躺着半個身子;另外還有一個忙着在搓煙葉子。十幾枝槍也和人的呆相一樣:橫躺豎臥的都有。舖和地的界綫是不容易分的,到舖上去是光着腳,到地上去也是光着腳,地上有多少灰土和草末子,舖上也差不多,幸虧那裏還舖着有</p><p class="ql-block">毯子,以毯子邊為界,大致可以分清舖和地了。舖上各人舖位的界綫,那是無法查考的:扔的衣服橫三豎四,挎包沒有幾個掛着,也有幾個在舖上立着。這屋子有的是蒼蠅,也撒着不少蒼蠅愛吃的香瓜子。雖然車皮敞着門,車裏的空氣和外邊的是完全不同的:外邊的空氣清新夾雜着莊稼的氣味;車裏的氣味是汗味、腳味、香瓜味、人的呼吸味等的混合味。車裏的幾個同志聽分隊長把新任小隊長介紹了一下,只有那個搓煙葉的同志因為沒聽清小隊長名字問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是姜明山呢?還是姜明三?”</p><p class="ql-block">“姜明山!不是三,是大山的山!”</p><p class="ql-block">分隊長走了以後,大家仍然是各人忙着各人的事。姜明山聞了聞屋子的氣味,看了看屋子的人槍物品和舖上舖下,中了毒瓦斯似的,精神一陣子迷忽,隨手把車門又推了一下子,意思是要把門敞的大點,多進些空氣。那仰臥的同志躺的不耐煩,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大聲地喊了一聲,算是振作精神;當他把神定了一定以後,發現姜明山腿上打着一付新的黃綠色的裹腿,他好像見了什麼寶物似地盯了一會,問道:</p><p class="ql-block">“小隊長!你這裹腿賣不?”</p><p class="ql-block">“啊?……”姜明山以為自己聽錯了話,轉過來看着他,他又補問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我問你那裹腿賣不賣?要多少錢?”</p><p class="ql-block">“啊,你說……”姜明山奇怪地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對答:“裹腿?不賣!在隊伍上不興賣東西!”</p><p class="ql-block">“什麼不興啊!分隊長才賣給我們一條褲子,四千塊錢!你不願意賣吧!不願意賣,咱就不買,留着錢買香瓜子吃!嘿!上瓜地,誰去?我請客!”</p><p class="ql-block">他一邊說着,提上鞋披上衣服下車就走,另外一個披着襯衣的同志跟着去了。姜明山望着他倆的背影走遠了,轉過頭來看看,下棋的還在下,搓煙的卻在吸煙了。</p><p class="ql-block">“黃煙也漲了吧?”姜明山隨便問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漲啦!半個月前賣三千元,現在四千!你抽吧?”王春堂向姜明山手裏遞。</p><p class="ql-block">“不吸!不會吸!”</p><p class="ql-block">“不會吸,好!省着沒錢作癮子!”</p><p class="ql-block">“你參軍多少日子啦?”</p><p class="ql-block">“我?才來十幾天,我是工人!”</p><p class="ql-block">“啊!你是工人!……這小隊都熟了吧?”</p><p class="ql-block">“熟啦!一天閒着沒事!材料來不了開不了工,一天就這末浪當着!這比什麼都難受。一天吃瓜抓魚,你出我進的,都弄熟啦!才出去的倆,領頭的叫陳孝豐,跟着的叫鞏慶友。這二位叫隋海江、鄧永山!”</p><p class="ql-block">“沒活幹,閒的慌!就是!”</p><p class="ql-block">“工人更不一樣,幹活比鐘表走的都準,吃了飯,兩手不抓錘子搬子,簡直癢癢的慌!咱們得什麼時候幹哪?”</p><p class="ql-block">“材料來了!聽說快啦!”</p><p class="ql-block">“那就好啦!”王春堂又吸着了煙。</p><p class="ql-block">這時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同志,露着兩條腿,赤着腳,光着背,一手提鞋,一手提着樹條子穿好的一掛魚,三步兩步地蹦上車皮,連着喊叫:“來!伸伸手,四兩酒,拉個對,算一分!誰不伸手,可別想吃魚!”王春堂拉了他一把,指了指姜明山同志說道:</p><p class="ql-block">“你看!咱們新小隊長來啦,你還吱哇喊叫個什麼!”</p><p class="ql-block">“……”孫慶生冷眼地看了一眼,嘴裏說了一句:</p><p class="ql-block">“啊!小隊長!今個我請你吃魚!”</p><p class="ql-block">孫慶生說着把魚向姜明山提了一下,放下時放的很隨便,向後悠出很遠;他身後正是那兩個在下棋,魚掛碰在隋海江的頭上,隋海江的棋正在為難的局面,在出神地尋找解圍的方法,這一碰攪亂了他的神思,他揚起手來狠狠地一撥,把孫慶生的魚打落了好幾隻,臉一歪眼一斜埋怨道:</p><p class="ql-block">“什麼東西!瞎碰!?你媽生你沒長眼睛?早知道找你舅借一斗綠豆安上兩個!”</p><p class="ql-block">孫慶生和隋海江是打唧唧的祖宗,沒事還要吵,趕上這末個節骨眼,誰還讓誰呢?孫慶生一傢伙就炸了,把腳一跺,眼鼓的像鈴鐺:</p><p class="ql-block">“你才沒長眼呢!坐在個當不當正不正的地方,還怕人家挨着點,又不是糖吹的紙糊的!這末嬌貴,別出來當兵啊!”</p><p class="ql-block">“當兵我願意!你沒事抓魚,弄的滿屋腥死人,招的蒼蠅亂嗡嗡,你不怕傳染,我們還怕呢!”</p><p class="ql-block">“你管不着這段!狗拿耗子!……”</p><p class="ql-block">“我就要管!”隋海江把棋盤子一嗯啦,坐了起來:“就不許在車上弄魚,要弄遠遠地去弄!”</p><p class="ql-block">常德山、郭立志、張庫三個人一個人扛着一捆青草回來,把草放在車外,聽裏邊又是孫慶生、隋海江在吵,上到車裏,幾個人連拉帶勸:</p><p class="ql-block">“得啦!得啦!幾輩子冤仇,一天吵不完!?”</p><p class="ql-block">事情算是平伏了一下,下瓜地吃瓜的陳孝豐、鞏慶友也回來啦,仍然是以王春堂為首給大家介紹了新任小隊長。人多了,說話也方便,大家拉呱了一會,就到吃晚飯的時候了。開飯的號吹過以後,大家都聽了聽,有幾個人說:</p><p class="ql-block">“開飯啦!該誰打飯啦?”</p><p class="ql-block">“該誰就趕快去!別天天撿剩落吃!”</p><p class="ql-block">大家光說卻沒人動手,姜明山把飯盆菜盆子都拿起來說道:“我去打!”王春堂首先看着不過意,說:“你一個人端不了,我跟着去吧!”兩個人打飯去了。陳孝豐在一邊坐着,把嘴呱嗒了一下,像個老頭子似地說道:</p><p class="ql-block">“不錯!添了個小隊長,還添了個勤務員!”</p><p class="ql-block">“別那末高興吧!”于常正說:“是辣的是酸的,還得慢慢地品呢!”</p><p class="ql-block">“愛辣就辣,愛酸就酸,遂心了好好幹點,不遂心了,我還是找空子抓魚吃!”孫慶生說。</p><p class="ql-block">姜明山一邊走着,一邊問王春堂小隊裏的情形:</p><p class="ql-block">“這小隊那些同志好呢?學習上,工作上。”</p><p class="ql-block">“也沒工作,也沒啥學習,一天就這樣,真膩人!”</p><p class="ql-block">“為啥不學習呢?”</p><p class="ql-block">“還學習呢?一天打吵子還打不完呢!你沒見,那兩個小嘎!?沾不得碰不得,挨着點就炸,一句話吃了虧就要哭起來!想家的想家,浪當的浪當,這幫人,不知怎麼湊合來的!就是郭立志、常德山什麼的,不吭不囉的,看着還老實點!”</p><p class="ql-block">把飯菜端到車上,飯是小米乾飯,菜是熬大雲豆角子,菜貴,菜金少,每頓菜就不多,飯有時也沒有富餘。大家都有經驗,飯菜才一落地,十幾個人便一窩蜂似地圍了上去,先搶着盛飯,緊接着就搶菜吃;姜明山被大家擠在外頭,看着大家盛完,自己才盛了一盤飯,端起飯時,正是大家搶菜吃的時候,他又在後邊看着;等大家已經撈的差不多時,他才伸過筷子去,夾了半根豆角吃。第二盤飯又開始了,菜又第二次爭着夾起來了;等到姜明山吃第三盤飯時,不單沒有菜,連菜湯也倒光了。陳孝豐把沒吃完的半盤泡湯的飯緊扒拉兩口,搶先吃完把盤放下,看了看姜明山端着盤乾飯,一點菜星也沒有,一嘴一嘴地在吃,臉上平淡地毫無怨憤的表情。</p><p class="ql-block">“小隊長!到了咱們小隊,你得知道咱們小隊吃飯吃菜有個令;像你這末斯文,可不行啊!”陳孝豐說。</p><p class="ql-block">“什麼令啊?”姜明山微笑。</p><p class="ql-block">“好!請平菜王快講,快講!”邵成文叫着,孫慶生也叫。</p><p class="ql-block">“講就講!”陳孝豐把嘴抿了一抿:“吃飯要講一盤平,二盤尖,三盤可勁填!第一盤要少盛點,搶先吃完,第二盤再多盛點,到第三盤,飯就差不多了,要可勁地填——就不吃虧了;這是吃飯。吃菜呢?講的是準、穩、狠三字訣,把菜看好,穩穩地下筷子,狠狠地夾,越多越好!這三字訣,在咱們小隊,可真的發揮的不錯!”</p><p class="ql-block">大家哄哄笑了一陣,飯就吃完了;有的早已下車散步,有的在一旁抽煙,剩下菜盤飯盤,連個人看看也沒有。姜明山最後吃完了飯,看了看這個光景,一聲沒響地把兩個盤子和自己的飯盤拿走,找水去刷洗,車上的人們拿着一種新奇的眼光,不約而同地望着姜明山的背影;秦樹林直伸舌頭。</p><p class="ql-block">姜明山把盤子洗好,往回走時,正趕上常德山、郭立志在車跟前撒草。</p><p class="ql-block">“草是你倆割來的麼?”姜明山問。</p><p class="ql-block">“還有張庫,我們三個割的!”郭立志說。</p><p class="ql-block">“割草做什麼用?”</p><p class="ql-block">“在車上睡,下邊涼,割點草曬乾鋪上,暖和些!”</p><p class="ql-block">“多割點都鋪鋪就好!我看在光板子上只鋪個單毯子也是涼!”</p><p class="ql-block">“人多心不齊,你說這末做好,還有人不相信呢!我們三個說,咱們先弄,不管別人!”</p><p class="ql-block">“一天生活很散吧?”</p><p class="ql-block">“一天也沒個正事,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把人都呆壞了!越閒的沒事,孫慶生兩個小嘎越吵架爭嘴,越想家,一天事情鬧不清!”常德山說。</p><p class="ql-block">“有想家的麼?”</p><p class="ql-block">“有!”常德山把話頓了頓:“還不在少數呢!不過邵成文、鄧永山想的很點,一天念叨!孫慶生、隋海江一天吵嘴,一住嘴也是有點想家;陳孝豐嘴好說好笑,面上痛快,心裏也是想家;秦樹林也貼着點子……”</p><p class="ql-block">“你們看,咱們小隊該怎麼弄好啊?”</p><p class="ql-block">“……”郭立志搖了搖頭。</p><p class="ql-block">“……別的先不說,就這兩位小嘎也就夠嗆啦!”常德山嘆氣說。</p><p class="ql-block">晚上,姜明山同志召集全小隊開了個會,自己給自己又介紹了一下,希望大家今後在工作中多提意見多幫助;末尾,王春堂提了個意見:</p><p class="ql-block">“現在咱們各小隊都來了新小隊長,都有了個正頭香主,我覺着咱們以後應該或是學習或是工作,也定個規程!別再一天你東我西的!”</p><p class="ql-block">“自然是聽小隊長指揮!……”</p><p class="ql-block">“好!只要有人‘領袖’就行!”另外的人說。</p><p class="ql-block">臨完時,姜明山又徵求大家的意見,大家發言很不少,主要的是兩件事:</p><p class="ql-block">“手裏都沒個錢,得向家要兩錢,寫個信!”</p><p class="ql-block">“到家裏看看去行不?”</p><p class="ql-block">弄的姜明山當時無法答覆,只好說報告上級,由上級決定再說。大家當然不滿意這個答覆,有的說了句:“那又不知那年那月的事啦!”有的把眼白瞪了幾下,長長出了口氣。會就這樣結束。</p><p class="ql-block">在睡覺時,各人都躺到自己位子上去,姜明山沒有位子,守着車門的旁邊,自己用把草掃了幾下,打開背包攤鋪;王春堂和常德山看見了說道:</p><p class="ql-block">“小隊長!到這邊來吧!那裏冒風,黑夜冷!這邊有空子!”</p><p class="ql-block">“行啦!我就在這裏吧!已經鋪好了!”</p><p class="ql-block">十二小隊都睡下了,飲馬河的水嘩嘩地流着。</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