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月八年，故里清霜

执笔

檐月八年，故里清霜

周宏武

湘西的秋月，素来清淡安稳。落于古镇青瓦，覆于寻常檐角，年年皆是这般洁净模样。山水不改，月色如常，只是我心里的中秋，自戊戌那年开始，便再也不曾圆满。

一晃，已是八年。

我自幼长在凤凰山水间，惯看沱江薄雾，惯迎秋夜明月。年少光阴绵软悠长，家里有母亲在，日子便安稳妥帖。每至中秋，晚风浅浅，桂香淡淡，月光漫过窗棂，铺满小院。母亲守着老屋草木，料理细碎烟火，言语温软，性情恬淡。那时总觉得，山河常在，亲人常安，寻常岁月，原是可以长久留住的。

少年心性，最不懂惜取眼前。总以为月圆有期，岁岁皆同，人间团圆，本该寻常。殊不知人世聚散，轻如江上秋风，薄如檐边月色，一朝别离，便是终生不见。

八年前的中秋，月色极净，人间极暖。满城烟火团圆，户户笑语安然，世间所有温柔圆满，都落在那一夜。可就在众生欢睦的良辰，我的母亲，安静辞别了这片她眷恋一生的故土与人间。

天地无言，风月不惊。热闹是世间的，荒凉独留予我。从此岁岁中秋，旁人盼的是团圆，我守的是思念。

八年秋风往复，古镇草木枯荣几番，尘世人事更迭不休。旁人的记忆早已淡去那场旧别，唯有心底的惦念，清淡绵长，岁岁沉淀，不曾减半。

如今归看旧宅，桌椅如故，花草犹青，窗明院静，一景一物皆是昔日模样。只是庭前再无那个人影，再无温软叮咛。从前中秋月夜，母亲总细心浇灌花草，整理庭阶，以温柔护住一屋烟火安宁。她一生良善隐忍，不争不怨，以最朴素的姿态，撑起一家人的晨昏冷暖。病痛缠身之时，亦默默承受，不诉苦楚，临末依旧惦念儿女、牵挂家常。

这般温柔的人，最念人间，却最早归于山川。

这些年辗转尘世，看过万千灯火，望过天涯皓月，终究觉得，世间再好的月色，都不及当年故里檐下的清光。城市烟火喧嚣，却填不满心底那片经年的空寂。我慢慢学着母亲的模样打理生活，养护草木，安稳度日，只是那份贴身的温暖，从此再无归处。

人世最是无常，圆满向来稀缺。山河有阴晴，岁月有起落，聚散有终始，皆是天地寻常。只是落在寻常人的骨肉离别，便成了余生岁岁不化的清霜。

今夜月满檐头，桂风轻柔，故里山河依旧静好。

八年望月，八年怀人。月光依旧温柔普照山河，我依旧在岁岁秋风里，遥遥念我故亲。

山河无恙，月色安然，唯余一念，岁岁年年，绵长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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